光柱里头,那道影子不挣了。
一颗硕大的脑袋从光柱里探出来。
是颗蛟首。
头顶鼓着两个包,里头隐隐约约能看出龙角的形状。
通体碧蓝的鳞片透着光,跟玉石似的。
一双竖瞳幽幽发亮,眼底全是恨。
蛟龙张嘴了,声音嘶哑,压得很低。
“碧水门的杂碎……困我百年……你们困了我整整百年……”
孟长老笑了笑。
“多年蕴养,你这身实力倒是养足了。”
话没说完,蛟龙猛地一甩脑袋,一道碧蓝光刃从它嘴里喷出来,照着孟长老当胸就斩。
孟长老抬袖一拂。
两股力量在谷地中央撞上,气浪炸开,方圆数百丈的树齐刷刷拦腰折断。
秦昭被气浪掀得连退好几步,后背撞上一棵老树,撞得他闷哼一声。
他抬头看去,两道身影在半空里交错,一道碧蓝,一道灰白,每一次碰撞都炸出震天的轰鸣。
山石崩碎,溪水蒸发,谷地里的阵法在冲击下不停闪烁。
蛟龙是筑基中期,可一身蛟龙之躯强横得很,每一击都裹着天地间的木水二气。
孟长老却是筑基后期,招招压得它节节败退。
不到盏茶功夫,蛟龙身上鳞片碎了好几处,碧蓝的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阵纹上嗤嗤作响。
可它在笑。
那张狰狞的蛟首上裂开一道弧线,声音嘶哑又癫狂。
“你们以为……这百年我是在老老实实替你们养灵吗?”
它猛地昂头,仰天长啸。
这一声是召唤。
龙吟穿透群山,落进清水河。
河水翻涌起来,密密麻麻的黑影从河底涌上来,望不到边。
每一条都是一尺来长的碧鳞鳅,顺着水流往下冲,速度快得吓人。
所过之处,河面上的渔船被撞得东倒西歪,那些还在河里捕鱼的散修来不及上岸,水面炸开一朵血花,连惨叫都被河水吞了。
鱼群冲出河道,沿着山涧溪流逆流而上,跃出水面,在月光下划过一道道弧线,朝谷地中央汇聚。
蛟龙张开大口猛地一吸。
无数碧鳞鳅化作一道道精纯灵气,被它一口吞进肚里。
碎掉的鳞片重新长出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周身气息一节一节往上暴涨。
孟长老眯起了眼。
“你竟将自身蛟气散入河水之中,养出了这些碧鳞鳅?”
蛟龙仰天长笑,笑声震得山壁簌簌落石。
“我把蛟气散进清水河,让那些低阶妖兽日日啃噬。
它们吃的每一口,都是我的一部分。
如今它们回来,这些本就是我的东西,不过物归原主!”
它周身气息轰然一震,筑基中期的屏障被狂暴的灵气彻底冲垮,一股更磅礴的气息从它体内爆开。
筑基后期。
孟长老望着这一幕,脸上一点惧色都没有。
“倒是小瞧了你。
这百年的积累能让你走到这一步,也不枉我一番筹谋。”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通体赤红的玉符,往空中一抛。
玉符炸开,一道赤色光柱直冲云霄。
天边亮起两道遁光,破空而至,转眼就到了谷地上空。
一人身着青袍,腰悬碧玉令牌;一人腰悬双刀,身形魁梧。
都是筑基修士。
三人呈品字形把蛟龙围在当中。
蛟龙暴喝一声,周身碧光大盛,无数水箭凭空凝成,铺天盖地朝三人射去。
孟长老挥袖,一道土黄色光幕拔地而起,把水箭尽数挡下。
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欺身而上。
四道身影在谷地中央缠斗在一起。
法器碰撞声、术法轰鸣声、龙吟怒吼声搅成一片,震得整座山谷摇摇欲坠。
阵法的光芒映在夜空里,明灭不定。
山脉中的低阶妖兽被这股气息惊得四散奔逃,更多的汇聚成一股漆黑的兽潮,朝山脉外围涌去。
所过之处林木摧折,尘土漫天。
清水河早成了一片修罗场。
河水翻涌间,偶尔能看见一只手伸出水面,随即又被黑影拖进河底。
兽潮冲出山林,冲到青韦坊外围。
坊中大阵紧急开启,一道淡金色光幕从坊墙四角升起。
所有修士都被征召到坊墙之上,四姓的人站在一起,散修们各自结队。
人人脸上都是惊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兽潮?”有人颤声问。
“巡山队前几日不是刚巡查过吗,怎么会有这么多妖兽?”有人接话。
“我的儿,我的儿还在河里!谁来救救他!”人群里一个妇人嘶声哭喊,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
陈云站在人群中,怀里抱着卫蕴,身旁是卫微。
他身上只背了一个陶罐,腰间别着青芒剑。
他抬头望向清屏山脉深处,那道光柱还在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
卫微的手攥着他的袖口,指节泛白。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旁,另一只手护着小腹。
卫蕴缩在陈云怀里,小脸埋在他肩膀上。
“别怕。”陈云拍了拍他的后背,“姐夫在这儿。”
便在此时,坊中的阵法又亮了几分。
四姓的话事人凑在一处,低声商议着什么。
有人开口问了一句:“镇守大人去了何处?这般情形,怎么不见他坐镇?”
没有人回答。
那个问题悬在夜风里,落进了沉默。
谷地中,蛟龙已是强弩之末。
它终究被锁龙阵困了百年,一身实力十不存五。
面对三位筑基修士的合围,败势已显。
身上鳞片碎了大半,碧蓝的血把身下的地面染成一片幽蓝。
孟长老立在空中,俯视着下方浑身浴血的蛟龙。
“你这一身灵材,倒也不枉我百年的谋划。”
蛟龙的双瞳里映出他的身影,满是怨毒。
“一群卑劣小人。
除了倚仗卑鄙手段暗算于人,你们还能做些什么?”
孟长老笑了笑。
“论起来,还是你们更光明磊落些。”
他不再与蛟龙多言,转头对那两位筑基修士道:“两位师弟辛苦。
此事了结之后,宗门自有赏赐。”
说罢,他抬手掐诀,准备将蛟龙彻底镇压。
法诀的光芒在他指尖凝聚,越来越亮。
便在此时,蛟龙昂起头颅,眼里透出一股决绝。
它没逃,它知道自己逃不掉。
可它还有一件事能做。
蛟龙闭上眼。
一道精纯至极的神魂之力从它眉心涌出,化作一道无形波纹,穿透了锁龙阵,穿透了山脉,穿透了坊市的阵法光幕,落进每一个修士的识海。
那是一段记忆。
记忆里,碧水门的一位长老指着被锁链困在阵中的幼蛟,对身旁的人说:“这头幼蛟尚在稚龄,正好拿来豢养。
将它囚在此处,用蛟气滋养清水河,吸引散修前来。
待它长成,再取它内丹与龙骨,化为一炉筑基丹。
这青韦坊,便是它的囚笼,也是它的牧场。”
记忆里还有更多的画面。
每年新来的散修。
每年死在河里的人。
每年被征召进巡山队后再也没有回来的采药人。
所有的恨意都凝成一句话,烙在了每一个胎息境以上修士的识海里。
你们这些人,全都活在一个笼子里。
你们的父辈、你们自己、你们的孩子,全都是别人撒在这河里的饵料。
青韦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坊墙上,那些还在抵御兽潮的修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人呆呆地望着山脉深处那道光柱。
几个散修手里的法器哐当掉在地上,也没人去捡。
便是四姓的族人,此刻也陷入了沉默。
他们的嫡系子弟都在碧水门中修行,这件事他们确实不知情。
可若说毫无察觉,那也未必。
只是有些事不必知道得太清楚,日子便能继续过下去。
如今知道了,反倒无处可逃。
人群中有人开口,声音颤抖。
“为什么要这样……这也太不把我们当人了吧。”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刀光从人群中乍然亮起。
刀光过处,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撕成一团血雾,血雨洒落,溅在周围人的脸上。
出手的是顾家族长顾长庚。
他是练气修士,此刻浑身浴血,手中厚背长刀还在往下滴血。
顾长庚环视四周,目光阴沉。
“再有聒噪者,下场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