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不说话了。
胸口的火气还在翻,涌到嘴边的话,被这一刀全给堵了回去。
火没消,只是沉到了底下,压成一块块铁疙瘩。
陈云站在人堆里,浑身绷得发僵。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溅了几点血,早凉透了。
他没擦。
他脑子里就转着一件事。
这几个月,他以为自己总算在青韦坊里站稳了脚跟。
现在回头一看,连自己站在什么地方都看不清楚。
这地方不是安身之处。
这是个笼子。
比那片灵田、比那道河滩、比哪儿都更深的笼子。
他手按在腰间青芒剑的剑柄上,攥紧了。
剑柄冰凉,从掌心透进来,人稍微清醒了点。
他没吭声,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手握着剑柄,跟块石头似的。
……
谷地里,孟长老脸色难得地沉了下来。
花最小的代价把这头蛟龙从练气养到筑基后期,本来是他的盘算。
这座青韦坊,压根就不是什么正经坊市。
打从建起来那天,它就是个笼子。
只是这桩事,不该被人掀出来。
他看了看阵里那头快死的蛟龙,半天没说话。
当初摆这座锁龙阵的时候,他把蛟龙的修炼进度算得死死的,药力积攒的周期也算得死死的,连它借碧鳞鳅反哺自己这一手都推演得明明白白。
什么事都按他的谋划走,一点不差。
就是低估了这畜生的心性。
它早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所以它没把力气全用在冲瓶颈上,暗地里留了一手,就等这一下。
它要死,也要把这百年的真相拖着,一起灌进所有人的识海里。
孟长老收回目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淡漠样子。
事到如今,想也没用。
他转头看向身边那两个筑基修士,语气平平的。
“传讯回宗。
就说锁龙阵出了点岔子,得善后。”
两人对看一眼,拱手应是。
阵法的光慢慢暗下去,谷地又黑了下来。
那道冲天的碧蓝光柱总算散了,夜空里只剩一道淡淡的青痕,像一道不肯长好的疤。
……
陈云看着身边的卫微和卫蕴,心里五味杂陈。
这坊市看着安稳,其实一步一个坑。
他不由想起原身那对死在兽潮里的父母。
以前只当是天灾意外,今天再想,未必不是人祸。
那些年沉在青水河里的鱼客,倒在巡山路上的散修,真就全是命该绝吗?
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修仙界有多残酷。
话本里那种快意恩仇都是假的,这里就是悄没声的碾磨。
你连死在谁手里都搞不清楚。
卫微看他脸色,轻声问:
“夫君,眼下怎么办?”
陈云压下乱糟糟的心思,说:
“先在坊里待几天吧。
师傅的医馆有阵法护着,咱们暂时没事。”
卫微点点头,把卫蕴往身边拢了拢。
……
几天之后,兽潮慢慢退了。
那些从青屏山脉涌出来的妖兽,到底还是不习惯人住的地方。
坊里的修士在四姓牵头下合力清剿,剩下的妖兽死的死、散的散,又缩回山林深处去了。
青韦坊的大阵虽然破了几处,但架子还在,金光日夜不停,坊里人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陈云一个人出了坊,回了趟旧居。
推开院门,满眼狼藉。
篱笆塌了大半,灶房木门被撞出个窟窿,碎瓦撒了一地。
几只低阶妖兽在这儿待过,地上全是爪痕和秽物。
好在是严冬,灵田空着。
灵田跟寻常田地不一样。
秋收之后,佃农得把秸秆全翻进土里,让它卧冬腐烂,好养灵力。
要是光靠外物补养,太费钱,寻常佃农根本扛不住。
所以得等开春才能下种,这一季的损失倒不算大。
陈云在屋里翻了翻。
被褥衣物大多撕烂了,几件粗笨家什也被撞翻踩碎。
他反倒松了口气——陶罐、灵砂、净灵玉、青芒剑,这些值钱的玩意儿那夜全带走了。
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坏了就坏了。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转身回了坊里。
宋医师的医馆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兽潮里受伤的散修多得数不清,有被妖兽咬断手脚的,有逃命时摔折肋骨的,还有中了妖毒、脸色发青的。
宋医师从早忙到晚,连饭都顾不上吃。
陈云回到医馆的时候,宋医师正坐在柜台后头吃饭。
饭菜是卫微做的。
一碗灵米饭,一碟腌菜,一条红烧河鱼。
宋医师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松了松。
卫微这手艺还过得去,陈云这小子娶的这媳妇,别的先不说,持家倒是贤惠。
见陈云进门,宋医师放下筷子。
“怎么样?”
陈云拱手道:“没什么大碍,就是房子损得厉害。”
宋医师听了,冷哼一声。
“坊里四姓可真是大仁大义。
你们住的地方本来就在坊墙外头,大阵根本罩不到。
让你们这些佃户住那种地方,还美其名曰免了安居费。
手段真是一套一套的。”
陈云心里动了动,没说话。
这回要不是他警觉,一听见动静就带着卫微姐弟往坊里赶,现在是什么光景,真不敢想。
这些天,宋医师因为得了陈云那两朵水云草,气色好了不少。
兽潮过后他连着几天几夜没合眼,施针熬药,灵力耗得厉害,精神倒还撑得住。
坊里不少修士念他的救命之恩,这几天陆陆续续送了些谢礼来。
有送灵米的,有送腌肉的,还有些拿不出东西的,就帮着劈柴挑水。
宋医师一概收了,也不分厚薄。
入夜之后,卫微带着卫蕴在医馆内室歇下了。
陈云和宋医师还坐在堂中。
宋医师照例考了他几味药材的药性,又讲了半篇《百草集注》,陈云一一答了。
讲完药,宋医师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陈云身上。
“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这几天出了这些事,就没什么想问的?”
陈云沉默了一会儿,拱手道:“弟子确实有件事不明白。”
他想起巡山时得来的水云草和锁灵玉。
这两样东西的来历现在想想,不简单。
青水河两岸并没有什么壬水灵气汇聚的地方,水云草偏偏长在寻常石缝里。
那块锁灵玉虽然残破,居然能隔绝灵识探查。
这两样东西,恐怕都跟那头蛟龙有关系。
宋医师听了他的问话,点点头,神色郑重起来。
“以老夫这些年行医采药所见,水云草非得有壬水灵气才能孕育。
这青屏山脉方圆百里,没有天然的壬水灵脉。
那水云草能长出来,多半是因为那头蛟龙被困在山里,蛟气外泄,渗进地脉的缘故。”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你说的锁灵玉,应该也是锁龙阵的残片。
那阵法困了蛟龙百年,阵基天天被蛟气冲撞,难免有些边角碎裂脱落,顺着地下水脉流到外头。”
陈云听完,心里的疑惑解了大半。
宋医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沉了沉。
“那头蛟龙也不甘心被困。
它把蛟气散进河里,养出那批碧鳞鳅,是想借鱼群的力量反哺自己。
可惜百年筹谋,到头来还是脱不了身。
它怕是早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才留着这最后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