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陈云,压低了声音。
“那蛟龙死前把神魂记忆全散了出来,凡胎息四层以上的,都瞧见了那段记忆。
这就是阳谋。”
陈云没吭声。
阳谋。
说得倒好听。
可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
宋医师瞧出他在想什么,笑了一声。
那笑里头全是看透世情的苍凉劲儿。
“你别太担心。
青韦坊修士好几千,年年给碧水门缴的赋税可不是小数目。
真要处置满坊的人,头一个不答应的就是碧水门自己。
修仙宗门又不是草莽山寨,做事总得留一层体面。
再说了——”
他顿了顿,瞅了陈云一眼。
“水至清则无鱼。
把人全逼死了,谁来种灵田?
谁来采灵珠?
谁来给碧水门纳赋供奉?”
陈云听完这番话,心里松了那么一点儿。
他又想起一件事,问道:“师傅,弟子听说那夜镇守弟子压根没在坊里露面。
这又是为什么?”
宋医师老脸一皱,眼里闪过怒意。
“自然是人心不齐。”
他就说了这一句,没再往下讲。
过了片刻,才又低声叮嘱道:“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在外头声张。
日子,还得往下过。”
陈云点头,没再多问。
……
一转眼又是半月。
青韦坊里渐渐恢复了旧日光景。
大阵残损的地方修补好了,坊墙上的爪痕也重新粉刷过。
街上又有了叫卖声,灵米铺子重新开张,茶摊上也坐了喝茶闲聊的人。
只是青水河的鱼获,少了九成不止。
碧鳞鳅被蛟龙一口吞尽,连带着河里的灵气和灵物也被卷走了大半。
靠水吃饭的鱼客们断了生计,这些日子要么转去山中采药,要么去四姓家里做短工,日子眼见着紧巴起来。
陈云也在此时做了个决断。
他要将手头的佃权卖出去。
他跟宋医师说了这个打算。
宋医师没二话,当场取出五枚灵石,搁在桌上。
五枚灵石,就是五百灵砂。
这可不是小数目。
陈云连忙推辞。
宋医师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辩。
“你既然做了老夫的弟子,就没有让媳妇孩子住在坊外的道理。
再说这些日子你在医馆前后张罗,替老夫分担了不少活计。
这笔钱你拿着,再推辞,就是瞧不起我这个做师傅的了。”
陈云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收了。
他将五枚灵石仔细收好,心里暗暗记下这笔恩情。
佃权要出手,得找个合适的下家。
陈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隔壁的吴老头。
他出了医馆,到了吴老头家门前。
门虚掩着。
陈云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药味扑鼻而来。
吴老头坐在靠墙一张矮榻上,身上裹着条破棉被,面容枯槁,眼窝深陷。
他一条手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缠着厚厚的麻布,麻布上渗出一团暗褐色的血迹,早就干涸发硬了。
陈云怔了怔。
“吴老哥,你这是……”
吴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个苦笑,满脸褶子挤在一处,瞧着比哭还难看。
“兽潮那夜,我在外头跟人喝酒。
往回跑时慢了一步,被一头畜生追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条断臂,眼里满是苦涩。
“这条胳膊,算是废了。”
陈云沉默了一息,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吴老头喘了口气,又道:“还不止这个。
我家那小子在郑家那边也遭了殃。
兽潮来时他在外头巡查,反应慢了半拍,被妖兽伤了腰脊。
如今还躺在郑家后院的偏房里,连翻身都费劲。”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郑家给我们父子的二十亩地,是看在我儿子还能干活的份上。
如今他这伤势,也不知还能不能复原。
要是好不了,郑家怕是要把地收回去。
往后的日子……”
他说到这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他抬起眼,看着坐在对面的陈云。
这小子如今的日子越过越好了。
从前只是个勉强糊口的佃农,种着三亩薄田,见谁都是低头缩肩的模样。
如今成了宋医师的弟子,穿着周正的青灰短褐,气色也好了不少。
娶了媳妇,媳妇也怀了身孕。
他看着陈云,心里又苦又涩。
莫不是这小子察觉了什么?
吴老头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那些暗中做下的事,他自认手脚干净,连马禄都不知情。
可万一呢?
万一陈云察觉了当初那些绊子,今日是来算账的?
他心跳快了两拍,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陈云没心思跟他闲话,直接说明了来意。
吴老头听罢,心里石头落了地。
不是来算账的。
他眨了眨眼,心思活络起来。
儿子如今受了重伤,郑家那二十亩地怕是保不住。
要是能把陈云这三亩地的佃权盘下来,好歹还能撑一阵子。
虽说三亩地不多,可种些灵谷,加上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干些零活,总不至于饿死。
“此事我来安排。”
吴老头应得干脆,声音都比方才亮了几分。
陈云点了点头。
陈云起身告辞。
吴老头望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面上笑意一点点褪去,重又变回那副苦涩神情。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断臂。
他攥了攥剩下的那只拳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懑。
好端端的日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这一辈子都在青韦坊过活,种田、纳赋、攒灵砂,从不惹事。
可到头来,兽潮一来,便毁了他的一切。
……
陈云回坊市的路上,沿着青水河走了一段。
河水依旧流淌,只是比从前浅了许多。
河底石上长满青苔,一些搁浅的小鱼翻了白肚,在泥滩上散着腥臭。
有几个散修蹲在河边摸鱼,摸了半日,篓子里也不过几条指头长的小鱼。
陈云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回了坊市。
他新租的院子离医馆不远,隔着两条巷子便到。
院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屋,外带一个四方小天井。
天井里砌了个石台,摆着几盆不知名的药草,是宋医师搬来的。
院墙是青石砌的,虽旧不破,墙头覆着一层薄薄青苔。
推开正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条长凳,靠墙是一排木架。
里屋不大,刚好放得下两张床铺。
院中灵气比坊外浓郁了不少。
陈云站在天井中深吸一口气,只觉胸臆间一阵清爽。
这处院子是顾家的产业。
顾家人听说他是宋医师的弟子,连押金都没收,每月只取两枚灵砂作租金。
他心里有数,这份便宜是冲着宋医师的面子。
但既有这份便利,他便受着。
“姐夫!”
一声脆亮叫喊打断了陈云的思绪。
卫蕴从天井外头跑进来,小脸上沾着一块泥,额上全是汗珠,眼睛亮晶晶的。
这孩子搬来不过半月,已经和坊中几个孩童混熟了。
“慢些跑,仔细摔着。”
卫微从屋里走出来,扶着门框。
她如今已有近四个月身孕,小腹微微隆起,腰身却还不显臃肿。
她穿了一件月白底绣暗纹的襦裙,袖口收得窄,露出一截细白手腕。
脸上血色比从前又充盈了,眉眼间那股清冷也软和了不少。
陈云走过去,在天井边的石台上坐了下来。
他看着卫蕴在院门外追逐嬉闹的身影,听着那稚嫩笑声,心头沉郁散了些。
可也只是一瞬。
他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青芒剑柄。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实力。
没实力,想在这世间立足,想护住身边的人,甚至想走得再远些,都是镜花水月。
他合上眼,心里念头沉沉。
……
严冬腊月,滴水成冰。
青韦坊的青石街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白霜,人踩上去咯吱作响。
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转瞬便被寒风吹散。
青水河的河岸结了冰凌,河水瘦成一线,在冰壳下无声流淌。
远山覆雪,青屏山脉的轮廓在灰白天幕下显得格外冷峻。
坊中的人情也像这天气一般,冷了下来。
青水河里的鱼获少了九成不止,鱼客们无鱼可捕,断了生计。
坊中灵米价钱悄然涨了四成,从前一枚灵砂能买五斤,如今只买得到三斤出头。
不少散修开始往青屏山脉里钻,想着采些药材、猎些小兽,多少换些灵砂度日。
可巡山队刚刚重建,山中妖兽的动静还没摸清,这一去是吉是凶,谁也说不准。
青屏山脉外,秦昭盘膝坐在一处断崖边上,望着下方莽莽林海,面色沉郁。
他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此番孟长老设局收蛟,从头到尾他都被蒙在鼓里。
直到那夜传音玉符亮起,他被召至谷地之中,才知自己镇守了十二年的青韦坊,从头到尾便是一座囚笼。
秦昭闭上眼,将前因后果串了一遍。
以孟长老的手段,困杀那头蛟龙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锁龙阵运转百年,阵基稳固,三位筑基修士联手,困杀一头同阶蛟龙绰绰有余。
可孟长老偏偏选在那个时辰动手。
那个时辰,青水河中鱼客最多,坊市外围的散修还没归家,兽潮冲出山林,便能造成最大的伤亡。
伤亡越大,善后之时碧水门能用的手段便越多。
死的人多了,田地便空出来,佃权可以重新分配,坊中势力格局也可重新洗牌。
而四姓在这场变故中同样折损了人手,对宗门的依赖便会更深。
可孟长老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头蛟龙临死之前,将真相灌入了所有人的识海。
秦昭睁开眼,苦笑了一声。
他并不怜悯那头蛟龙。
畜生与人相争,成王败寇,没什么可说。
他憋屈的,是另外的事。
他来青韦坊十二年,从初来时人地两生,到后来渐渐理顺了坊中事务,将赋税纳足,将各方关系勉强维系住。
虽说这座坊市在宗门眼中不值一提,于他而言却是实打实的十二载经营。
如今这番变故一出,全毁了。
日后他还怎么在这坊中立足?
那些散修看他这个镇守弟子,又会是什么目光?
不过宗门到底没有彻底寒了他的心。
孟长老临行前留下话来,此番收蛟所得,宗门自有赏赐拨付青韦坊,用于修补阵法、安抚伤亡。
额外还许了他一桩好处——待回宗门述职之时,可入藏经阁挑选一门功法,品阶不低。
秦昭压下心头烦闷,站起身来。
罢了。
既是宗门的意思,他一个内门弟子,除了听命行事,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