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入了夏。
青韦坊外那片灵田已经泛出一层浅浅的金黄,灵稻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午后的热风一吹,晃来晃去。
蝉鸣从青屏山那边一阵阵涌过来,穿过坊墙,钻进巷子里,吵得人心烦。
陈云没心思去看田里的光景。
他站在自家小院天井里,背着手,来回走。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沓沓地响,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回东墙,每一步都比平时踩得重。
里屋的门关得紧紧的。
稳婆进去已经一个时辰了。
卫微的呻吟从门缝里断断续续钻出来。
声音压得很低,死命忍着,实在忍不住了,才漏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每一声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陈云心口上来回锯。
他停下脚步,盯着那扇木门,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接着走。
宋医师前些日子来瞧过了。
卫微丹田碎了,灵气没法自己运转,寻常的安胎丹药吃下去根本化不开。
宋医师斟酌了半天,只留了两枚丹药。
一枚叫“宁胎丸”,凡俗药材做的,药性温和绵长,不靠灵力催动也能自己化开,专门给体弱的产妇安胎助产用。
另一枚叫“回元丹”,药力比宁胎丸猛得多,是备着万一出了凶险,拿来吊命用的。
宋医师把丹药交给陈云的时候说得很直白:“宁胎丸是稳妥法子。
她现在凡人之躯,受不住太猛的药力。
药力过猛,母体化不开,反而滞在经脉里成了负担。
母体一旦撑不住,腹中孩子也得跟着遭罪。
回元丹是万不得已才用的。
宁胎丸能顶过去,就别动它。”
陈云把这话一字不落记下了。
他把两枚丹药都给了稳婆,又叮嘱了用法。
稳婆姓何,是坊里手艺最老辣的接生婆子,经她手接出来的孩子少说也有上百个。
何婆子接过丹药点了点头,只说:“陈小哥放心,老身晓得轻重。”
可陈云哪放得下心。
修仙界的产妇跟凡俗不一样。
修士有灵力护体,经脉强韧,就算难产也能靠自身修为硬撑过去。
可卫微丹田已经碎了,修为散尽,身子养了近一年才养出一点血色,底子比寻常修士弱太多了。
他在天井里来回走了一个时辰。
日头从天井正上方挪到了西墙边,蝉鸣一浪高过一浪。
里头的呻吟声时高时低,有时候停一阵,他的心就提起来,直到下一声痛呼传来,才又落回去。
何氏在屋里帮忙,偶尔出来换一盆热水,盆沿上搭着的白布浸得透湿,端出来的时候水里泛着淡红。
陈云不敢多看,只盯着那扇门。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何婆子推门出来了。
她额头上全是汗,脸上褶子里都蓄着水光,一双老眼倒还沉得住气。
她快步走到陈云面前,压低声音说:“陈小哥,卫丫头肚子里怀的是双生子。
头一个已经见着头了,可后头那个胎位有些不正。
一枚宁胎丸怕是不够,老身得用第二枚。”
陈云没犹豫。
“用。”
何婆子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里。
门又关上了。
天井里又只剩陈云一个人。
他把背脊靠在院墙上。
墙砖被日头晒得发烫,隔着衣料烙在背上,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双生子。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三个字。
里屋的呻吟声猛地拔高了。
那一声嘶喊拖得极长,尾音发着颤,随时都会崩断。
陈云站在院墙边,指甲抠进了墙砖缝里,抠得指腹生疼。
嘶喊声落下去之后,是一阵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沉寂。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一声婴儿的啼哭从里屋传了出来。
哭声嘹亮清越,一把利剪撕开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陈云浑身一震,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门口迈了一步。
他刚要推门,脑海深处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
归元玺动了。
一道光幕在识海中展开,字迹如刀刻般清晰。
……
子嗣:姓名未知。
灵窍:四寸。
命格:沉心(白)
(凡专注一事,则心无旁骛,学艺精进之速倍于常人)
命格提升至下一阶所需:
炼气级木属灵物「青檀凝露」一份,炼气级水属灵物「寒潭月髓」一份
命格复刻所需:
胎息级木属灵物「碧纹藤根」一份,胎息级水属灵物「六分灵珠」一份。
……
陈云还没来得及细看,又一段信息涌入识海。
字迹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归元玺认定的道侣所诞子嗣,若身陨,则其一生记忆悉数返还。
他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段信息,里屋又传来一声比方才微弱的啼哭。
归元玺再次震动。
……
子嗣:姓名未知。
灵窍:四寸二分。
命格:察感(白)
天生敏锐,能察觉旁人情绪之细微波动,于感知一道有天然加成。
命格提升至下一阶所需:
炼气级木属灵物「青檀凝露」一份,炼气级土属灵物「灵脉石髓」一份。
命格复刻所需:
胎息级木属灵物「碧纹藤根」一份,胎息级土属灵物「土玄黄精」一份。
……
陈云在门口站了片刻,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收拢心神,推门进去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铜盆里的水已经染成了淡红,几块白布搭在盆沿上,斑斑驳驳全是血色。
何婆子正抱着一个襁褓在臂弯里拍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何氏抱着另一个,拿软布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着婴孩脸上的血渍。
陈云的目光只在那两个襁褓上停了一瞬,就移到了床上。
卫微躺在那儿,面色苍白如纸。
养了近一年才养出的那点丰腴与血色,在这一个多时辰里被消耗得干干净净。
额上碎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在鬓边。
那双平日清冷沉静的眼睛此刻阖着,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分不清是汗是泪。
陈云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她额上黏着的发丝拨开。
指尖触到她额头的时候,那皮肤凉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倒是辛苦你了。”
卫微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她看着陈云,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这血污之地……不是男子该来的。”
陈云只是摇了摇头,手依旧放在她额头上。
卫微的目光越过他,望向何婆子与何氏怀中的襁褓。
她的眼珠动了动,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把视线聚焦在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陈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真正看清了两个孩子。
何婆子与何氏把襁褓并排放在床边。
两个婴孩刚擦净了身子,裹在细软的素白襁褓里,只露出两张白嫩小脸。
虽是初生,皮肤却不似寻常婴孩那般红皱,反倒透着一层极淡的粉白,吹弹可破。
头上已经生了一层细密胎发,一个颜色略深,一个略浅,软软贴在脑门上。
小手从襁褓缝里挣出来半只,五根手指蜷成一个小小的拳头,指甲薄得透明,几片极小的贝壳。
卫微的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先是怔怔的,眼眶慢慢泛了红。
那目光里有惊,有涩,有一瞬的茫然,随即又被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取代了。
她伸出手去,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一息,才极轻地落在其中一个襁褓边缘。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
看着看着,眼角的泪就无声滑了下来,没入了鬓边的发丝里。
陈云没有出声。
他坐在床边,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肩。
过了好一会儿,卫微的手从襁褓上滑落下来,搁在小腹上。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了,眼睑慢慢合上,沉沉睡了过去。
陈云又坐了片刻,直到确认她确实睡着了,才站起身来。
他走到床尾,把手贴在卫微小腹上方的气海穴上。
丹田碎裂之后,经脉中灵气早已散尽,可那枚回元丹的药力还残留在经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