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把青木养脉诀的灵气凝成极细的一股,从气海穴渡了进去。
宋医师教他的通络针法,他没施针,但把针法的原理用在了灵力导引上。
以穴位为路标,引着残余药力顺着经脉走,一点一点渗进血肉里。
这活儿极费心神,每一分灵力的深浅都得拿捏得刚刚好。
轻了化不开药力,重了又会伤到经脉。
等他把最后一点药力导入正轨,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直起身,再看卫微,她睡梦中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一线极淡的血色。
陈云从怀里取出早就备好的灵砂,走到外屋。
何婆子正在收拾家伙什,见他出来,手上动作停了停。
陈云把一小袋灵砂双手递过去,郑重地拱了拱手。
何婆子掂了掂袋子,老脸上浮起笑意,摆了摆手,出门去了。
何氏把屋里血水倒干净,又嘱咐了几句照料产妇的琐事,也告辞了。
陈云送出几步,站在院门口,望着两人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院子。
天井里,蝉鸣已经歇了。
暮色从天井上方压下来,院墙边那丛野草上的白花在晚风里摇着。
陈云在石凳上坐下,把归元玺中那几段信息重新调出来,盯着看。
两个孩子的灵窍竟然都到了四寸,这在青韦坊散修里头已经算难得了。
女童四寸,男童四寸二分,在下品灵窍里都是上佳之选。
便是四姓之中,也未必每一代都能出灵窍过四寸的子弟。
命格,沉心与察感。
一个能让人专注时心无旁骛,一个能让人天生敏锐于旁人情绪。
两样效用都极为实用。
更重要的是,命格并非一成不变,只要有足够的灵物便能往上升。
而他自己,也能以相对低廉的代价把这些命格复刻己身。
至于那条“子嗣若身陨则记忆悉数返还”的信息,他只是默记在心,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他把目光从识海中收回,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笔账。
宋医师给的五枚灵石,买测灵符花去三十灵砂,卖佃权赚了六十灵砂,给卫蕴带走三枚灵石,这些时日修炼用度、请稳婆、置办隔音阵法,零零碎碎花了不少。
手头剩下的灵砂已经不多了。
要复刻那两个命格,需要胎息级的木属、水属、土属灵物,每一样都不是便宜货。
不过倒也不急。
他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完全沉下来,天井里只剩窗纸间漏出的一线昏黄灯火,才站起身来,回了屋里。
这一夜,陈云没有合眼。
隔音阵法是个好东西。
他前些时日专门请了坊中阵法师来,在里屋和外屋之间布了一道,婴孩房里也布了一道。
要不是这样,这两个小家伙的哭声怕是要搅得卫微也睡不安生。
他给两个孩子喂的是妖兽奶。
早在前些时日他就打听到了,青屏山中有一种低阶妖兽叫青角羊,性情温驯,乳汁极富灵气,又比灵丹药力温和得多。
坊中有修士专门进山猎了产崽的青角羊,取奶来售卖,价钱不菲。
陈云花了不小的代价,托人每隔两日便送一罐来。
他笨手笨脚地抱着襁褓,一手托着后脑勺,一手扶着奶罐,小心翼翼地往那张小嘴里喂。
婴孩嘴很小,含住罐口时总要漏出大半,顺着下巴淌进襁褓里。
他手忙脚乱地拿软布去擦,又怕吵醒了另一个,动作轻得不行。
喂完一个,换另一个。
两个都喂完,再把尿布换了,襁褓重新裹好。
等两个小家伙都安安稳稳睡熟了,他才直起腰来,揉了揉酸疼的手臂。
……
次日清晨,陈云先去了一趟卫微房中。
她还没醒,呼吸平缓而均匀,面色比昨夜又好了些,嘴唇上也有了血色。
陈云在床边站了片刻,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这几日,小院的门槛快叫人踏破了。
先是宋医师亲自登门,替卫微把了脉,又把两个婴孩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道了句“母子平安”,搁下一包补气血的药材便走了。
然后是俞大石与周氏夫妇,提了两条青水河里难得的大鱼来。
孙婆子也来了,带了一篮子新蒸的米糕,絮絮叨叨说了半炷香的吉祥话。
连马仲都来了一趟,搁下一小包兽骨磨的粉,说给产妇炖汤喝,补身子。
何家、郑家都遣人送了东西,不算多,却也体面。
顾家也来了人,态度比从前客气了不少,大约是看在卫蕴已入了碧水门的份上。
就连卫守义家也有了动静。
那天清晨,卫守义敲开了陈云的院门,手里捧着一只木匣,面上堆的笑比上回登门时不知殷勤了多少倍。
他把木匣往陈云手里塞,里头灵砂约莫有五十枚上下。
陈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卫守义脸上的笑越来越僵,最后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
半月时光悠悠而过。
卫微的身子恢复得比陈云预想的要快。
眼角眉梢那股清冷也回来了几分,只是比从前多了一层柔和的底色。
这日午后,她坐在天井里的石椅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另一个搁在旁边的竹篮里,篮底铺了厚厚一层软草垫。
她低着头,手指拨弄着怀中婴孩的小手,面上带着极淡的笑意。
陈云从医馆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今日医馆可忙?”卫微抬起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入夏之后进山开荒的人多了,伤患也跟着多了。”
陈云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另一个襁褓抱在怀里,“有些伤得不轻的,师傅偶尔还要亲自进山随诊。
我在医馆里独立接诊的时日也多了些,一日少说也有三五个外伤来处理的。”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怀中婴孩。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张着,呼出的气细细软软。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只攥紧的小拳头。
婴孩的手指动了动,竟将他的食指攥住了。
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让他的手指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你日日去医馆,回来还要帮我照料孩子,夜里也没睡过几个囫囵觉。”
卫微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心疼,“不如请个人来帮着做些杂事。
你如今在医馆独当一面,往后只会更忙。
我一个人操持两个孩子,到底是凡人之躯,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陈云抬起头来。
“我在坊中认识的人不多,可靠的更少。
俞大嫂在坊中住了多年,各家底细都清楚。
坊中有几户凡俗人家,家中有闲着的妇人,手脚利落、性子也温顺的,托她帮着物色一个便是。”
卫微想了想,点头。
周氏她打过几次交道,是个心眼正、办事也稳妥的女人。
由她去寻人,既不显得生分,也不怕出什么岔子。
“那便这般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