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第二天就去找了何氏。
何氏听完来意,一口应下,说坊里凡俗人家不少,找个手脚麻利、性子温顺的丫头不难。
她办事利索,两天功夫就领了个人来。
那女子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袖口收得窄窄的,露出一截细瘦手腕。
眉目清秀,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她站在周氏身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看着有些拘谨。
何氏引见说,这丫头姓苏,单名一个禾字。
家里原本是坊中散修,父母在去年那场兽潮里受了重伤,家底耗去大半。
如今苏父虽然还能做些零散活计,却已经无力再供养女儿留在坊里。
每月两枚灵砂的安居费,对苏家来说已经是不小的负担。
“苏丫头虽没有修为,自小便帮着家里操持,缝补浆洗、烧饭看火都利索得很。
性子也温顺,不会惹事。”
何氏拉着苏禾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陈云打量了苏禾一眼,点了点头。
卫微让苏禾试用了三天。
这丫头确实如周氏所说,手脚勤快,话不多,做起事来却极有眼色。
灶房里的活计她揽了大半,劈柴生火、温奶熬粥,样样做得妥帖。
两个孩子哭闹的时候,她抱在怀里拍着,嘴里哼着坊间流传的童谣,那调子软软的,孩子听着听着就安静下来了。
卫微观察了几天,见她对孩子耐心周到,便跟陈云商量,把她留了下来。
苏禾搬进小院那天,陈云在偏屋给她收拾了一间小房。
屋子不大,搁一张床铺一张木桌就满了,但胜在干净。
有了苏禾搭手,卫微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陈云白天在医馆独立接诊,傍晚回来的时候灶房里已经飘出饭菜香气。
两个孩子被苏禾照料得白白净净,襁褓里的尿布总是干爽的,脖颈褶子里扑了薄薄一层防痱的药粉,隐隐透着一股清凉药香。
……
这天傍晚,陈云和卫微坐在天井里,面前石桌上搁着一本泛黄的旧书。
书封上写着“陈氏族谱”四个字,是陈云从父母遗物里翻出来的。
书页已经脆得发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字迹还看得清楚。
“你爹娘给你留的这本族谱,倒是记得仔细。”
卫微翻了几页,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这一辈的字辈,是‘兴’。”
陈云凑过去看了一眼。
族谱上以朱砂笔在末页列了二十字辈分,头一句便是“德茂兴宗远”。
陈云的父亲是“德”字辈,到了他这一辈,本该是“茂”字。
只是陈家没落已久,他爹在世的时候也从未按字辈叫过他,只是随口起了个“云”字。
“就按字辈来吧。”
陈云把族谱合上,“男童叫陈兴武,女童叫陈兴宁。”
卫微把这两个名字在唇间默念了一遍,眼里泛起柔光。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篮中取出那两件素白小衣裳,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针线和一小包从坊中铺子里买来的彩线。
“兴武的衣裳,给他绣一道青边。
兴宁的,就绣一道红边。”
她坐在石椅上,低下头穿针引线,针尖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往后衣裳多了,也不怕混。”
陈云坐在石凳上,看着她在暮色里缝衣裳的样子。
灶房里传来苏禾刷锅的哗啦水声,里屋偶尔飘出一两声婴孩的呓语。
两个孩子满月之后,陈云终于腾出手来,开始盘算命格复刻的事。
归元玺给出的名目写得清清楚楚——沉心命格需【碧纹藤根】与【六分灵珠】,察感命格需【碧纹藤根】与【土玄黄精】。
【碧纹藤根】是二者共用之物,乃是必须。
他前些日子寻了宋医师。
宋医师翻遍了医馆后院的药库,药柜里胎息级数的灵材倒有几味,却不是他要的那两样。
陈云也不气馁,后又转道去了灵珠铺。
掌柜姓周,单名一个禄字,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
陈云从前在顾守山手下采珠的时候,每次得了灵珠都送到他这里,两人打了近一年交道。
后来陈云买青芒剑、卖灵珠,也都是经他的手。
“陈小哥——哦,该叫你陈大夫了。”
郑掌柜从柜台后头抬起头来,清瘦脸上浮起笑意,“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铺?”
陈云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郑掌柜,可还有灵珠在售?”
郑掌柜面上笑意顿了一下。
他把手中账册搁下,拈了拈胡须,语气里带了些为难。
“陈大夫来得不巧。
灵珠这东西你比我清楚,从前全靠青水河里那些采珠人供着。
自打那头碧眼蛟闹过之后,河中灵气十不存一,碧鳞鳅没了,灵蚌也绝了种。
如今别说六分灵珠,就是三分四分的都收不到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
“眼下整座青韦坊,要说还有六分灵珠的,怕是只有镇守大人手中或许有存货。
只是你也知道,镇守大人修行的碧水真法需以灵珠为辅,他手中便是有,也不会轻易拿出来。”
陈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早在来之前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生不逢时。
他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面上虽不见波澜,胸中却终究有些发闷。
不过,归元玺给出的名目中,六分灵珠只是胎息级的水属灵物。
既是胎息级,便不会只有灵珠一种来源。
青屏山绵延数百里,山中溪涧深潭无数,未必没有其他水属灵物可以替代。
至于碧纹藤根与土玄黄精,更需往山中寻。
他打定主意,转道去找了一趟顾守山。
顾守山如今在青屏山中。
自从坊中颁了开山令,他便带着顾家一队人手进了山,在山脉西麓寻了一处灵地驻扎下来。
陈云沿着新辟的山道一路往西走。
路两旁灌木已经被砍倒,留下成片齐膝高的茬口。
泥土是新翻的,混着草木根茎腐烂后的气味。
远远近近传来伐木声和修士呼喝声,偶尔能听见一声妖兽垂死的哀嚎,随即便是众人收工的哄笑。
顾家的驻地设在一处山坳里。
几排临时搭建的木屋依山势而建,屋前开出一小片平整空地,几个顾家子弟正蹲在地上清理刚挖出来的树根。
更远处是一片新开的灵田雏形,田垄尚未垒好,翻出来的泥土呈深褐色,隐隐透着淡淡灵气波动。
顾守山正在驻地外围巡查。
他腰间别着一柄长刀,步履沉稳,神色间颇有昔年在青水河上号令采珠船时的从容气度。
数月不见,他脸上风霜之色重了些,精神头却比在坊中时更好。
见到陈云,他愣了一愣,随即面上浮起笑意,大步迎了上来。
“陈兄弟,你不在坊中陪着弟媳,怎么跑山里来了?”
陈云也不绕弯子,直言自己需要碧纹藤根与土玄黄精两样胎息灵物。
他在医馆中翻过药典,这两种东西都是山里出的。
至于六分灵珠,他也顺道提了一句,问顾守山可有门路。
顾守山听完,沉吟了片刻,道水属灵物如今确实难寻,碧眼蛟把青水河吸干了,连带山里的几处水脉也受了影响。
说到此处,他面上却又浮起笑意。
“不过碧纹藤根,我倒是有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