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青韦坊里就挤满了人。
坊市中央那块青石小广场上,人头乌压压一片,比当年测灵的时候还多。
这几年青屏山开荒的事传遍了平阳郡,不少外来的散修听到风声就赶过来了。
有人冲着山里还没采完的灵药,有人想趁乱捞点便宜,也有人听说这边在扩张,想早点来占个位置。
能穿过百里山道平安走到青韦坊的,修为至少也有胎息四层。
坊里散修的整体实力比起几年前,确实强了不少。
广场中间搭了座木台,台上立着一面丈高的漆木榜,榜上蒙着层薄绢,绢底下隐约透出密密麻麻的字。
台下人头攒动,几个相熟的散修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语气里压着藏不住的期盼。
“在山里钻了四年,腰都快断了。
今天总算要见分晓了。”
“我看那榜上地名列了不少,少说也有三十几处。
四姓再怎么分,总不至于全吞了吧。”
“话别说太早。
你看看台前站的都是谁。”
陈云站在人群外围,旁边是俞大石和俞俭父子。
俞大石这几年在巡山队里攒了些家底,又仗着跟马家有些旧交,对这次灵地分配也抱了些期望。
他脸上那条横过眉骨的旧疤在日光下发白,嘴角挂着笑,只是笑得有点紧。
“陈兄弟,你说这回咱们能不能捞着一处灵地?
不要多大的,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往后俭儿修炼也有个着落。”
俞大石搓着手,眼睛不住地往那面蒙着薄绢的木榜上瞟。
俞俭站在父亲身后,比前几年长高了不少,如今已是胎息四层,在散修里也算不弱了。
陈云正要开口,人群里一阵骚动。
木台后方的石阶上,几个人影拾级而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秦昭,还是那身玄色道袍,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多了些沉稳。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陈云从没见过的中年男子。
那人穿一身靛青法衣,衣料上隐隐有灵纹流转,日光下泛着极淡的碧色光晕。
腰间束一条墨玉带,悬着一枚雕工精细的玉佩。
通身上下的气度跟坊里的修士完全不一样,往台上一站,跟只鹤掉进鸡窝似的。
四姓的族长跟在他身后,连顾长庚都躬着身,脸上堆着少见的恭谨。
陈云的目光在那中年男子身上停了一下。
察感命格之下,他能感觉到这人周身气息的流转方式跟坊里修士完全不同。
灵力波动比杂气炼气的修士更精纯,更凝练。
秦昭走到木台中央,抬手虚按,场中的嘈杂声慢慢歇了下去。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以灵力送出,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青屏山开荒四年,赖诸位齐心协力,山中妖兽已尽数清剿。
今日在此张榜,便是将此番开辟出的小型灵脉,依功分配。”
他伸手把木榜上的薄绢揭开了。
榜上密密麻麻列着地名和分配之人,从榜首到榜尾,足足三十六处。
陈云瞳孔一缩。
三十六处小型灵脉。
这意味着青屏山脉里能独立修炼、自成一片灵气的灵地,足足有三十六处。
要是能把其中一处经营起来,就能作为一方势力的根基。
日后想在坊里自立门户,也得有这样一块地盘。
三十六处听着不少,可坊里的散修何止数百,再加上四姓和外来势力,僧多粥少,能分到一块的,必定是手眼通天的人。
秦昭指着身旁那中年男子,语气平淡:
“这位是孟柯孟道友。
此番孟家独得灵地十处。”
话音落地,场中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靛青法衣的中年男子身上。
孟柯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台下那些散修的惊愕和不甘,在他眼里跟耳边刮过的秋风没两样。
秦昭继续念下去。
顾家五处,郑家四处,马家三处,何家三处。
四姓合计十五处。
加上孟家的十处,三十六处灵地已经去了二十五。
台下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散修,脸上的期盼一点一点冷下去,跟被秋风吹灭的烛火似的。
俞大石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响。
俞俭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陈云心里也是一沉。
宋医师虽然替他递了话,他也跟顾家马家有些交情,可眼下这阵势——孟家凭空杀出来,四姓瓜分大半,剩下的十一处灵地还有一堆散修在争。
他这点人脉放在这盘棋里,实在算不得什么。
利益当前,四姓尚且抱团分食,哪还轮得到外人染指。
秦昭继续念下去。
榜上剩下十一处灵地,依次分给了坊里几个有头有脸的散修,还有一些跟四姓关系紧密的人家。
俞大石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俞俭的头越垂越低。
念到末尾时,秦昭的声音停了一下。
“陈云,青屏山南麓碧云谷,灵地一处。”
陈云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碧云谷,他在山里开荒的时候路过那地方。
地势偏僻,谷口窄小,只有一条溪涧从谷中流出来。
谷地不大,灵气浓度在青屏山里算不得最浓,勉强排到中游。
但胜在僻静,四周山峰屏护,经营起来倒是个稳妥的根基之地。
对胎息境的修士来说,这里的灵气完全够用。
他朝台上拱了拱手,没多说什么。
能有这个结果,已经是宋医师替他出了大力,加上他跟顾家马家的交情起了作用。
再奢求更多就是得陇望蜀了。
榜文念完,秦昭收起薄绢,退后两步。
台下众散修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了。
“我们这些人在山里干了四年,到头来连一处灵脉都分不到?”
说话的是个精瘦汉子,脸涨得通红,声音里全是愤懑,“三十六处灵地,孟柯独占十处!
这孟柯什么来头?
我们在山里清剿妖兽的时候,可曾见过此人?”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有人冷笑着接话:
“四姓分了十五处,孟家分了十处,剩下十一处全给了跟四姓沾亲带故的。
我们这些无门无路的散修,连口汤都喝不上。”
又有人把目光投向台上那靛青法衣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道:
“那姓孟的周身气度,根本不是寻常散修能有的。
能让四姓族长都躬身相迎的人,背景怕是不简单。”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群里的不满跟暗潮似的涌动,可终究没人敢真的冲上台去。
这世间最大的道理,从来不是写在榜上的规矩,而是站在台上的人是谁。
四姓和孟家加起来,就是这座坊市的规矩本身。
散修们就是把嗓子喊破了,也撼不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