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人群里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等不服”,底下立马炸了锅,几十号人跟着嚷嚷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木台都快被掀翻了。
秦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往台下扫了一圈,眼神冰冷,一点波纹都没有。
孟柯站在台边,嘴角往上挑了挑,什么话也没说,那副样子就是看戏,台上台下闹成什么样都跟他没关系。
陈云站在人群里,看了半天,没吭声。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往人群外挤。
回到自家小院的时候,卫微正抱着襁褓里的幼子在哄。
兴武和兴宁在偏屋睡午觉,苏禾蹲在天井里搓衣服。
见他进门,卫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分到了?”
“碧云谷。一处中等灵脉,地方偏了点,灵气还行。”
卫微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她把怀里的孩子换了个姿势,手在背上拍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俞大嫂方才来过了,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陈云在石凳上坐下来,心里沉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氏对咱们有恩。”
卫微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你生产那回,她在屋里忙前忙后,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她低头看着怀里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可如今他们家的事,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青水河里的灵物还没恢复,山中妖兽也没了,他们往后拿什么过活。”
陈云沉默了一阵,开口道:“灵田总会分一些的。
要是能分上几亩,纳完赋好歹有些收成。”
卫微没再接话,叹了口气。
偏屋里传来一阵响亮的啼哭,紧跟着另一个也跟着嚎起来。
两个大的醒了,一个哭两个都哭,跟约好了似的。
苏禾忙从灶房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手忙脚乱地往偏屋跑。
卫微也站起身来,怀里的孩子被哭声一激,小嘴一瘪,也跟着哼哼唧唧起来。
陈云接过她怀里的襁褓,笨手笨脚地拍着后背,又朝偏屋那边喊了一嗓子。
屋子里一时鸡飞狗跳,谁也顾不上再想灵地的事。
……
过了好一会儿,孩子们总算都睡下了。
陈云从灶房取了一只布袋,装了些灵砂,推门出了院子。
俞大石家在坊市外围的散居区,离他家隔了四五条巷子。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脚步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是一座独院,院里灯火通明。
院子外头围了一大群散修,黑压压地堵在门口,少说也有三四十人。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脸上横着一道刀疤,周身气息沉凝,赫然已经是胎息六层的修为。
他身后几个修士也都是胎息六层,手里或提刀或执剑,一个个满脸激愤。
“孟家凭什么独得十处灵地?”
刀疤汉子朝院门扯着嗓子喊,“我们在山里拼了四年,斩妖兽、开路、垒田垄,哪一样不是拿命换的?
孟家的人出过一天力吗?
今日不给个交代,我们就不走了!”
身后众人跟着起哄,声浪在巷子里来回撞。
院门开了。
孟柯从院里走出来,身上还是那件靛青法衣。
他扫了一眼堵在门口的人群,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很淡。
刀疤汉子跨前一步,拱手道:
“孟道友,我们不是无理取闹。
只是这回分配确实不公,十处灵地太多了。
要是孟家能退让一些——”
话没说完。
孟柯抬手了。
一道碧色光纹从他指尖飞出去,薄得跟蝉翼似的,快得跟闪电似的。
光纹扫过去,当先一排散修同时仰面栽倒。
有人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线,有人胸腹间衣袍骤然裂开,鲜血从缝隙里涌出来。
三四十人的队伍,前排七八个人眨眼间被齐齐削倒,跟被一把无形的镰刀拦腰割过一样。
光纹去势没消,劈在巷子对面那堵老墙上。
青石墙面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深达数寸的裂痕,石屑簌簌往下掉,砸在墙根下蜷缩着的散修身上。
廖姓汉子的头颅从肩上滚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不动了。
他身后那些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鲜血在青石地上无声蔓延,汇成几条细流,顺着石缝往低处淌。
剩下的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孟柯收回手,拿一方雪白帕子擦了擦手指。
“吵得头疼。”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些煞白的脸,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们要交代,这就是交代。”
他随手一甩,帕子飘落在地,盖在一滩血水上。
“修仙界不讲道理,只讲实力。
不服的,可以再来。
不过我下一道指风,就不止削这几个人了。”
他转身回了院子。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
门外横着七八具尸首和几个捂着伤口闷哼的伤者,血迹在月光下慢慢扩散。
白帕已经被染红了大半,贴在青石地上。
人群中终于有人回过神来。
一个散修哆嗦着蹲下身去,把刀疤汉子的头颅捧起来,放在尸身旁。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那颗头,血从他指缝间往下淌,滴在石缝里,无声无息。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再提讨说法的事。
那些散修,那些方才还满腔愤懑的人,一个个低下头,默默退开。
有几个转过身就快步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响越远,像是怕走得慢了就走不掉了。
不到盏茶功夫,院门前就只剩下一具身首异处的尸首,和那滩正在慢慢凝固的血。
陈云站在墙根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紧贴着冰凉青石墙面,能感觉到石缝里的潮气透过衣袍渗进来,沿着脊柱往上爬。
方才那一击,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胎息境的手段,甚至不是杂气炼气修士能使出来的。
孟柯的灵力极精极纯,出手的时候没有多余的灵气溢散,收发由心,举重若轻。
杂气者,不过是胎息修士以采气法门在灵地中数年凝练出来的一股驳杂灵气。
便是采集得再精纯、年份再足,也不过勉强算是一品之物。
而正气,至少需要二品以上功法配合灵脉节点才能采集,品质比杂气高出不止一筹。
同是炼气期,服正气者与服杂气者,实力判若云泥。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中那股寒意一点一点压下去。
巷子里那些散修都已经散尽了,只剩下那具尸首和地上那滩正在慢慢凝固的血。
月光照在血面上,泛出暗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