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大宅,正厅。
厅里灯火通明,四把黄杨木太师椅摆了一圈。
顾长庚坐主位,一身藏青长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其余三人分坐两侧。
马家族长马崇远圆脸微胖,穿一件半旧绛紫绸袍,手里端着茶盏,脸上挂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
郑家族长郑延庆身形清瘦,须发花白,两只手交叠在膝上,从头到尾没吭声。
何家族长何仲堂面皮白净,看着不过四十出头,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在几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也没说话。
顾长庚端起身旁的茶盏,拿碗盖拨了拨浮沫,没喝。
“孟柯不让秦昭点明身份,图的就是在灵地分配时先声夺人。
今天他一口气拿了十处灵脉,散修闹起来,他就杀人立威。
手段不算高明,但管用。”
马崇远呷了口茶,笑着接话:
“到底是碧水门孟长老的嫡孙,仙门子弟办事,哪会管什么坊间规矩。
不过我倒没想到,孟家这种有筑基修士坐镇的家族,也看得上青韦坊这几处灵地。
在这种偏僻地方安插一枚棋子,图的怕不止是几块灵脉。”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不过顾老哥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孟家一来,你这四姓之首的名头虽说有些变化,说到底也就是个虚名。”
顾长庚摇了摇头。
“虚名?你真以为孟家是冲着虚名来的?”
他搁下茶盏,“当初碧眼蛟那场变故,孟长老为什么偏要选在兽潮最烈的时候动手,为什么要把秦昭调离坊中?
那时候我没想透,如今孟柯一来,就全明白了。”
他目光扫过在座三人。
“孟长老借妖兽的手削弱坊中势力,就是为他孟家今天在青韦坊扎根铺路。
你我四姓,从头到尾都是他棋盘上的几枚子。”
这话一出,厅里沉默了好半晌。
马崇远把茶盏搁下,脸上那层笑意终于没了,苦笑着摇了摇头。
何仲堂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延庆开口了,声音沙哑:
“往后形势怎么样,顾老哥怎么看?”
顾长庚望向厅外那片墨黑的夜色,没答话。
马崇远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自嘲。
“说来说去,不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嘛。
当初碧眼蛟闹起来,我四姓在兽潮里折了多少人手?
灵田荒了,铺子关了,光是我马家就赔进去三间铺面的存货。
如今孟家一来,灵地先占十处,往后坊里的灵珠生意、药材买卖、佃农耕种,哪一样不是从咱们碗里分一杯羹?”
他看向顾长庚,语气里多了些试探。
“顾老哥,今天孟柯当着满坊散修的面杀人立威,杀的是散修,打的可是咱们四姓的脸。
他今天敢在巷子里动手,明天就敢在咱们家门口撒野。
咱们四姓在青韦坊经营百年,总不能就这么捏着鼻子认了。
听说孟家这回只来了孟柯一个人,强龙难压地头蛇,咱们要是联起手来……”
“联手?”
顾长庚打断他,语气平淡,“联手做什么?去跟孟长老讲道理?
还是学那些散修,堵在他院门口喊几声不服?”
马崇远脸上的笑僵住了。
顾长庚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孟柯今天为什么只杀散修,不动我四姓一人?
不是他不敢动。
他是在等,等我们自己跳出来。
今天谁先跳出来,明天谁就是第二个姓廖的。
孟家在青韦坊安插这枚棋子,要的不是跟咱们平起平坐,是让咱们认清自己的本分——四姓也好,散修也罢,在孟家眼里都一样。
顺者昌,逆者亡。”
何仲堂抬起眼,终于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那依顾老哥的意思,咱们就什么都不做?”
“做。”
顾长庚搁下茶盏,“但不是现在。
孟柯气焰正盛,谁碰谁死。
等他的气焰烧过了头,等那些散修的怨气积到一定火候,等坊里这潭水被搅得再浑些——到那时候,再做不迟。”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不过有一桩事,诸位心里得有数。
孟家这回入主青韦坊,头一个要压的是我顾家。
可等我顾家被压下去了,下一个轮到谁,就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唇亡齿寒的道理,不用我再多讲。”
厅里又沉默了。
马崇远端着茶盏没喝,手指在盏沿上慢慢摩挲。
郑延庆还是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上一动不动。
何仲堂叹了口气。
四人再没说话,只剩厅角的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哔剥响。
……
巷子里夜风清冷。
陈云从自家小院出来的时候,怀里揣了一小袋灵砂。
到了巷口问了几个散修,才知道俞大石也去了孟柯的院门外。
他站的位置虽然靠后,可孟柯那道碧色指风的余波掠过人群时,靠得稍近些的几个人都被气劲扫中了。
俞大石就是其中一个。
陈云加快脚步拐过两条巷子,到了俞家门前。
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火。
他推门进去,俞大石躺在堂屋的木榻上,脸色苍白,胸口衣襟敞开着,皮肤上隐隐浮着一层极淡的碧色纹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经脉往里钻。
周氏守在榻边,眼眶泛红,手攥着衣角,见陈云进来连忙起身。
“陈大夫,你来得正好。
大石他……”
陈云上前在榻边坐下,伸手搭在俞大石腕间,灵力探入经脉。
他的手指一碰到俞大石的腕脉,脸色就沉了下来。
孟柯那道指风只是余波,却仍有气劲残留。
那股气劲极精极纯,跟他自身的木属灵气截然不同,一钻进经脉就牢牢附着在经脉壁上,正以极慢的速度侵蚀周遭血肉。
俞大石体内的灵力在这股气劲面前根本招架不住,每次鼓荡起灵气试图冲开阻滞,那股气劲就猛地一涨,把周围的经脉壁撕得更碎。
陈云以灵力沿手太阴肺经一路探查。
察感命格之下,那股碧色气劲在他感知中清晰得一条蜈蚣,百足深深嵌进经脉壁里,每一息都在往里钻。
以他如今胎息五层后期的修为,加上沉心命格赋予的入微感知,能看清这条“蜈蚣”的每一只足,却拔不掉它。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松开搭在俞大石腕间的手指,从袖中取出针囊。
“俞老哥,我要替你行一趟针。
会有些疼。”
他把金针在灯火上烤过,先在合谷、内关二穴落针,以自身灵力护住俞大石心脉与神门。
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沉心命格之中,感知沿俞大石经脉寸寸推进,在最要害的三处关隘——尺泽、曲池、太渊——同时落针。
针尖刺入穴位的瞬间,他将自己精纯的木属灵力化作三道极细的游丝,沿手太阴肺经三路并进,将那团碧色气劲的进路与退路同时封住。
这气劲他驱不散,但可以围。
封住外围经脉,把它困在方寸之间,让它没法继续侵蚀。
七针落下,陈云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直起身来,把金针一一收回,拿药布擦拭干净。
“这道气劲拔不掉,只能封住。
外伤好养,经脉的损伤却要慢慢调理。
这几个月里不能运功,不能跟人动手,每日以通络汤煎服。”
俞大石半靠在榻上,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陈云把怀里那袋灵砂搁在榻边小几上。
周氏连忙推辞,他把她的手按住,摇了摇头。
推门出去的时候,俞俭追上来,站在门口张了张嘴,眼眶泛红。
陈云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好生照顾你爹”,转身没入了夜色之中。
回到自家小院时已经快亥时了。
他一个人坐在天井里的石凳上,把今天所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孟柯那道指风只是余波,就能让俞大石经脉受损成这样。
更可怕的是,今天堵在孟柯院门外的人里,被气劲扫中的不止俞大石一个,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这些人现在恐怕还不知道自己体内埋了什么。
以胎息境修士的感知,根本察觉不到那股附骨之疽般的碧色气劲。
等他们发现经脉的损伤时,已经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