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秦昭负手站在测灵碑前。
一身月白道袍被晨风掀着,袍角翻来卷去。
他脸上还是那副淡漠样子,比几年前更厚了。
碑面上灵光一点点显出来,他眼里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陈兴武。
灵窍四寸二分。
陈兴宁。
灵窍四寸。
人群里嗡了一声。
两个四寸,还是一家孩子。
马上有人认出来了,这是陈云家的,宋医师门下那个学医的陈云。
台下的议论声散开,一簇一簇的。
“当年他自己不过二寸九分,怎么两个孩子都过了四寸?”
“也不瞧瞧他娶的是谁。
卫微,四寸九分的资质。
差一步就进碧水门了。
女子灵窍高,生下来的子嗣自然差不了。”
“说得轻巧。
你去娶个四寸九分的试试?
当年卫微丹田碎了,她叔父恨不得倒贴灵砂把她嫁出去。
满坊散修谁不嫌她是废人?
也就陈云敢接这盘。
如今倒好,妻弟入了碧水门,子嗣灵窍又争气,这份运道旁人羡慕不来。”
也有人捻酸,压着嗓子说:
“运道?
谁知道是不是服了什么催发灵窍的丹药。
他自己不就是靠丹药堆出来的?
给孩子也喂几枚,灵窍不就上去了?”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
“你当灵窍是你家灶台上的铁锅,拿丹药擦擦就能亮?
胎息境的丹药要真能催发灵窍,四姓早就满门天才了。
不懂就少说两句,免得丢人现眼。”
那人被噎得面皮涨红,找不出话回,讪讪闭了嘴。
……
秦昭在册子上添了一笔,笔锋落下去,心里也动了一下。
两个子嗣都过了四寸,在散修里已经极难得了。
可惜四寸终究够不上碧水门门槛,就是四寸九分也得等机缘。
不过这等资质,在青韦坊里已经足够撑起一家门面了。
……
碧云谷口立着一块新木牌,上面刻着“碧云医馆”四个端正小字,是宋医师亲手题的。
医馆设在青瓦宅院的偏院,原先一间空着的偏屋辟出来做了诊室。
屋里陈设简单,靠墙一排药柜是山中木料自己打的,案上搁着针囊和几卷医典,窗下摆了一张矮榻给伤患躺,角落里一只铜炉整天温着药汤。
开馆之初,周围散修大都是观望的。
也难怪他们这么想。
医道一途,三年认药,五年抄方,十年才能勉强摸到脉理。
陈云跟着宋医师满打满算不过几年光景。
坊中那些老散修至今还习惯往宋氏医馆跑,宁可多走大半日山路,也不肯把身子交给一个年轻后生。
陈云听了这些话,也不恼,也不辩。
只是天天把诊室的门敞着,把药柜擦得锃亮。
头一个登门的病患是个老熟人,马仲。
他在山中猎兽时被一头青鬃狼抓伤了手臂,伤口不深,可拖了两日有些发炎。
他来时打着趣,说陈大夫如今开馆了,可得给老主顾打个折扣。
陈云替他清创上药,手法利落,诊金却一文没少。
马仲倒也爽快,付了灵砂就走,临走还朝门外探头探脑的几个散修喊了一嗓子:
“看什么看,陈大夫手艺好得很,不信自己来试试。”
旁人见他这么说,心里虽还有些犯嘀咕,观望的态度却松动了一些。
有人劝过陈云,说谷中药草既然是自采的,何不把价钱降一降,既能多招揽病患,又能博个好名声。
陈云只是摇头。
这诊金药价是宋医师数十年定下的规矩,他做弟子的不能擅自改动。
况且散修中眼红他的人不在少数,若再以降价的法子收拢人心,那些人不会念他的好,只会说他收买人心。
孟家那头还盯着呢。
宋医师也来谷中看过几回,看他诊室里的定价,拈了拈胡须,没多说什么。
……
碧云谷中,春色正浓。
溪涧两岸的青针松已经蹿了一人多高,紫珠藤密密匝匝地覆满了田垄,藤蔓上冒出了嫩紫色的新芽。
崖壁上的碧色苔痕比去岁又厚了,远远望去如同一面巨大的碧玉屏风。
正屋里,卫微将两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册子是陈云亲手抄的《青木养脉诀》入门口诀,字迹工整端方,每句口诀旁都用炭条画了简略的经脉运行图。
兴武与兴宁站在桌前,两个孩子如今已经六岁,身量比去年又蹿了一截。
兴武的眉骨愈发开阔,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黑亮有神。
兴宁则安静地垂手立在弟弟身侧,眉眼清婉,神态从容。
卫微将口诀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那条从丹田沿手三阴经一路标注到指尖的墨线,把灵气的起止、经脉的走向、吐纳的节奏一一讲给两个孩子听。
她讲得不快,每讲完一段便停下来,看着他们复述一遍。
兴武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兴宁则垂下眼,手指在桌沿上比划着经脉的走向,像是在心里默默推演。
“娘,”兴宁抬起头来,“为什么我们修的是《青木养脉诀》?”
卫微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问的是“为什么修”。
她将手中书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抚了抚。
“这功法是你们爹从胎息一层一路修到如今的,其中关窍他比谁都清楚。
你们跟着他学,有疑问随时能问,不用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再者,你们宋师祖那一脉相承的采气法门名唤木中青灵气,你们若能将这《青木养脉诀》修到胎息六层,到了炼气那一关便有现成的采气法门可用,不必像寻常散修那般四处求人。”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孩子的面上扫过。
“修行一途,不怕起点低,就怕走弯路。
修对了功法,便是灵窍寻常也能走得稳当。
修岔了功法,便是天资再好也白费。
你们爹与宋师祖这一脉相承的路子,在青韦坊中算不上高深,却最是稳妥。
你们先把根基打牢,往后若有机缘,再换修更上乘的功法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