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武在旁边听着,开口:“娘,那你修的是什么功法?”
卫微的手停了一下。
她垂下眼,指尖在书册边上蹭了蹭,语气很平:“娘练的是碧水诀。
不过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嘴角还挂着点笑意。
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十八岁那年她刚入胎息五层,正是最得意的时候。
碧水诀的淡蓝灵气在经脉里窜得跟溪水似的,同辈散修里没一个比得上她。
结果一夜之间,溪流干了,丹田碎了,她连灵气都感应不到了。
这些年她从不在孩子们面前提这些。
提起来,就得重新咽一回不甘心。
兴武张了张嘴,还想问。
他天生就能感知旁人的情绪。
刚才母亲那一瞬间的气息变化,他隐约抓到了点什么。
可那东西太复杂了,有痛,有涩,还有某种被死死摁着的东西。
他年纪小,分不清。
兴宁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她什么也没说,就看了弟弟一眼。
那一眼很安静,兴武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兴宁虽然不能像兄长那样感知情绪,但她心思细。
她瞧见母亲在说“那都是从前的事”的时候,手指攥紧了书册的边缘。
那个动作兴武没注意到,她看得一清二楚。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气,苏禾在预备晚饭。
她今天做了几道家常菜,灶台上炖着一锅骨汤,灶火映在她脸上,把那层薄汗镀成了暖金色。
她手脚利落,一边搅着汤一边探头朝院中望了一眼,见卫微跟几个孩子正说着话,又缩回去继续忙活。
纳妾之后的日子跟她从前在灶房做丫头时也没太大不同。
她依旧每天早起烧火,依旧把几个孩子的衣物浆洗得干干净净,依旧在卫微面前恭恭敬敬。
只是偶尔陈云从医馆回来的时候,她抬起眼来看他,那目光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钱婉提着裙摆跨进院门,今天穿一身藕荷色襦裙,腰间束一条银丝绞成的宫绦,发髻上簪了一枝新打的碧玉步摇。
她面色红润,眉眼含笑,一进门就朝卫微笑:“我今儿在谷中闲逛,远远就闻见香气了。
苏家妹妹的手艺是愈发好了,不请自来,卫家妹妹可别嫌我叨扰。”
卫微起身迎上去。
苏禾也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拿围裙擦了擦手,朝钱婉行了一礼。
她虽已是陈云的妾室,待人的姿态跟从前也没两样,对卫微敬重如故,对几个孩子也还是那般细致耐心。
钱婉拉着苏禾的手说了几句闲话,又弯腰逗了逗坐在竹篮里的兴承,才在天井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卫微端上一壶新沏的灵茶,两人就在天井里闲话起来。
钱婉这些年常来走动,对这碧云谷中的一草一木都熟得很。
她尤其偏爱兴宁,每次来总要拉着她说话,有时带些从坊中买来的小玩意儿,有时捎几本灵植图谱,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坐在石台边看书,目光里满是温柔。
这一回她坐了片刻,放下茶盏,看向卫微。
“卫家妹妹,”她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平日里少有的郑重,“我有件事,在心里思量了许久,今日想当着你面说出来。”
卫微把茶盏搁下,看着她。
“兴宁这孩子,”钱婉的目光转向石台边正在看书的兴宁,声音轻了几分,“我实在喜爱得很。
你也知道我独自住在青萝谷中,小荷离家这些年,谷中冷清得紧。
若是妹妹不嫌弃,我想认兴宁做个义女。
当然,这不过是我痴言,妹妹若觉得不妥,便当我没说过。”
卫微怔了一下,随即笑道:“钱家姐姐这番话可叫我如何是好。
兴宁,过来。”
兴宁早就听见了她们的对话,正坐在石台边,膝上摊着那本灵植图谱。
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了钱婉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母亲身侧。
钱婉望着她,眼里那股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夜色渐沉,谷中溪涧水声潺潺。
正屋里,卫微跟陈云并肩坐在榻边,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铺了一地银霜。
“钱家姐姐要认兴宁做义女,这事你怎么看?”
卫微把白日里钱婉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侧过脸来,目光落在陈云面上。
陈云沉吟片刻:“依我看,这事没什么拒绝的理。
蕴儿在门中跟小荷同批入门,虽天资远不如她,却也是同乡故旧。
这些年小荷肯替蕴儿捎书信回来,可见两家本就有一份情谊在。
钱婉此举,一来是真喜欢兴宁,二来也是想将这份情谊落到实处。
于公于私,对陈家都没有坏处。”
他顿了一顿,“娘子莫非有什么顾虑?”
卫微沉默了片刻。
月光落在她眉眼间,将那双眼里的疑虑映得格外清晰。
“夫君说得是。
只是……钱家姐姐这些年对咱们确实亲近,对兴宁的好,我也看在眼里。
可这份亲近,总有些过于热切了。
夫君不妨想想,她如今在坊中的处境——独居一处小灵脉,没有家族撑腰,没有修为傍身,唯有一个远在碧水门的女儿。
像她这般处境的人,要么深居简出不与人交,要么广结善缘四处布施人情。
可她却偏偏只对咱们家这般热络,对旁的人一概冷冷淡淡。
这份独独对咱们一家这般亲近,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过犹不及。”
陈云沉默了片刻,将卫微的话在心里反复过了几遍。
他确实没有想得这般深。
卫微到底是女子,心思细些,对内宅往来的事看得比他更透。
“你说得有理。”
他终是开口,“只是我仔细想了想,钱婉对咱们示好,能用什么手段?
最拿得出手的便是女儿在门中的门路,可那条门路咱们本就沾着光。
除了这,她还能拿出什么?
兴宁的灵窍虽不错,却也终究只是四寸,够不上碧水门的门槛。
她便是认了这个干女儿,又能图什么?
难不成还能让兴宁替她养老送终?”
他摇了摇头,“我瞧着不像。
或许她只是一个人在谷中待久了,真心想寻个亲近些的人家走动。
咱们也不必太过多心,往后多留一份心便是。”
卫微听了他这番话,眉头舒展了些。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脸往他肩头靠了靠。
月光从天井上方移过,照在院墙上那丛已爬满墙头的紫珠藤上,藤蔓在夜风里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