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三年。
青屏山南麓的老药林盘在山脊上,像一条苍龙趴着不动。
林子里的古木长得极高,树冠一层压一层,日光漏下来只剩些碎金似的光斑,稀稀拉拉落在厚厚的腐叶上。
林地正中扎着几株百年药木,树干上爬满暗绿苔痕,树根处冒出一簇簇蕈伞,在幽暗里泛着萤火似的微光。
陈云盘膝坐在一株老药木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结印搁在膝盖上。
他闭着眼,呼吸又长又缓,周身灵气在经脉里慢慢转着。
这是他在药林里过的第二个秋天了。
每年立夏前后进山,一住就是几个月,用采气法凝聚木中青灵气。
一年下来,只得两缕。
山林里静得很,偶尔有鸟鸣从远处传来,隔着层层树冠,听不真切。
他睁开眼,双手结印,运起宋医师传下的《青木采气诀》。
这门采气法和寻常散修用的粗浅法子大不一样。
散修采气只晓得一味吸纳,十成灵气里倒有三四成是驳杂无用的杂质。
《青木采气诀》讲究引而不发,以自身木属灵气为引,与药木溢出的灵气相鸣相召,等它自己汇聚过来,再慢慢收。
丹田里那团淡青灵气慢慢旋动,一缕极细的木属灵力从劳宫穴溢出来,悬在指尖,凝而不散。
那灵力在空气里颤动,发出极细的嗡鸣。
片刻间,头顶那株老药木有了回应,淡碧光点从树冠间飘落,晃晃悠悠朝陈云指尖聚来。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光点越聚越多,汇成一道极细的碧色光流,最后在他掌心上凝成一缕蚕丝般的碧色气丝。
那气丝通体泛着淡淡青光,在幽暗林间像一截被扯断的翡翠丝线。
陈云从怀里取出一只玉瓶,小心翼翼把这缕气丝引进去,塞上瓶塞。
瓶中已有两缕一模一样的碧色气丝,并排悬在瓶壁上,泛着极淡的微光。
木中青灵气,十缕才能凑成一份。
若有八缕以上也能勉强服气,只是突破炼气的把握要低一些。
按寻常采气修士的速度,凑足十缕少说也要十年。
他身怀察感命格,又叠加了灵识,感知远超同阶,采气效率比常人高出三四成,约莫六七年就能凑足一份。
六七年。
陈云把玉瓶收进怀里,仰头望了望头顶那株老药木。
树冠在秋风里簌簌作响,几点碧色光点还在枝叶间若隐若现,却不再飘落了。
今天能采的就这么多了。
药木溢出的灵气有限,采得太多会伤及根本。
竭泽而渔的事,宋医师反复叮嘱过不能做。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和落叶。
林间暮色渐沉,他沿着山道往回走,脚步踏在厚厚腐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胎息六层后期,奇经六脉悉数贯通,周身经脉再无阻滞,大周天循环圆融自转,灵力恢复速度比初入六层时快了数倍不止。
按常理说,到了这一步就可以尝试服气了。
可他心里那份不甘,这几年里反倒越来越清晰。
杂气和正气,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当年在巷口亲眼看见孟柯一道指风斩杀数位胎息六层散修,那股碧色气劲的余波就让他全力施为才勉强封住。
同是炼气期,所服之气不同,实力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不想做一辈子被困在炼气初期的杂气修士,可正气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得的。
二品以上功法,特定的灵脉节点,数年乃至十余年的采集功夫,随便哪一样都不是散修能轻易拿出来的。
他压下心头那股不甘,加快了脚步。
……
碧云谷口,两壁碧色苔痕在暮色里愈发幽深。
溪涧水声潺潺,混着远处崖壁上的风声。
陈云沿着溪涧往谷中走,远远就望见田垄间三道忙碌的身影。
苏家三兄弟正弯腰在灵田里拔草。
苏安走在最前头,身形敦实,面色黝黑,手握铁川打的短锄,一锄一落稳准如尺,草根齐断而不伤稻秧。
他灵窍不过三寸出头,却学全了苏老根那手灵植术,对土性和草木的脾性最是熟稔。
见陈云从谷口走来,他直起身,把短锄搁在田垄上,恭恭敬敬拱手行了一礼:“陈大夫回来了。”
姿态里没有半分以舅兄自居的随意,一板一眼,毫不逾矩。
陈云朝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二十亩灵田。
青禾稻长势喜人,稻穗沉甸甸垂了头,暮色里泛着金黄的光泽。
田垄上的紫珠藤密密匝匝覆满了垄壁,青针松又蹿高了一截。
苏平蹲在田垄边,身形比长兄粗壮一圈,膀大腰圆,面皮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
拔草的动作笨拙,拔完一把还要在裤管上蹭蹭手再继续。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笑容里带着憨厚。
他灵窍只有二寸出头,修为不过胎息二层,却是三兄弟里力气最大的一个,田里那些需要力气的粗重活计大半都是他扛的。
苏明落在最后,身形瘦削,面容清秀,话最少。
别人说十句他未必接一句,手上的活计却一刻不停,拔草不快不慢,每一株都拔得干干净净,根上的泥土还要抖回田里。
他灵窍三寸出头,修为却比长兄还高些。
据苏禾说,他自小便喜欢一个人琢磨经脉运行的门道,修炼起来比谁都沉得下心。
见陈云走近,他只点了点下巴,又低下头去继续拔草。
这三兄弟是陈云纳苏禾之后雇来的。
苏家人口多,开销大,在坊中做零散活计只能勉强糊口。
陈云谷中二十亩灵田正缺人手,便以每月灵砂折算工钱雇了他们来帮忙。
虽说是妾室的娘家人,三人在陈云面前始终恭恭敬敬,从不以姻亲自居。
他们心里清楚,苏禾是妾不是妻,苏家与陈家终究隔了一层。
这份分寸感陈云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什么,每年结工钱时总会多包几枚灵砂。
有苏家兄弟搭手,陈云肩上的担子轻了太多。
二十亩灵田的日常照料几乎全由三人分担,扣去赋税和工钱,每年还能剩下三枚灵石左右的收益。
再加上这几年田垄上种的青针松与紫珠藤陆续有了产出,青针松脂是炼制凝气类丹药的辅材,紫珠藤皮能入药,每年也能多添十几枚灵砂的进项。
有了这份稳定的收益,陈云才能把精力从田垄间抽出来,用于采气、坐诊与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