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溪涧走过田垄,推开院门。
天井里正热闹。
陈兴远盘腿坐在石台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下巴抬着。
他今年快八岁了,个头比同龄人高一些,眉眼间褪了稚气,多了少年人的清朗。
见陈云进来,他从石台上跳下来,几步蹿到跟前,仰着脸说:“爹!我通手少阴心经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恨不能跳到石台上去喊两嗓子。
胎息一层后期,手三阴经全通了,这份进境在散修子弟里已经算拔尖的。
“不错。”
陈云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手三阴通了,接下来就是手三阳经。
手阳明起于食指桡侧,沿臂外侧前缘往上走,这条经比手三阴更粗更长,打通的时候多留耐心,别贪快。”
兴远用力点头,转回去继续盘腿打坐。
他坐得倒是端正,两只耳朵却还竖着,分明在等父亲再多夸两句。
石台另一头,兴安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来绞去,把衣角揉得皱巴巴的。
他七岁,灵窍三寸,修炼快两年了,还卡在手厥阴心包经上。
刚才兴远那一声喊,天井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把头低得更深,下巴几乎埋进胸口,耳根泛红,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能钻进石台缝里去。
陈云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按住他手腕。
极细的灵力探入经脉,在心包经里游走了一圈。
经脉中气感已经起来了,只是微弱得很,忽明忽灭。
这孩子性子本来就怯,见兄长又突破了,心里着急,气息一乱,那股本就微弱的气感就更不稳了。
“心包经的气感已经有了,就差一口气。”
陈云收回手指,语气比平时缓了缓,“你兄长性子急,冲关的时候一股脑往前撞。
你性子慢,经脉运转本来就比他缓些,这没什么不对。
慢慢来,不急。”
兴安抬起头,那双怯怯的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动了动,到底只是嗯了一声。
他又低下头去,可那绞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些。
陈云拍了拍他的肩,手掌在他肩头多停了一息。
这孩子资质寻常,性子也怯,可他有个好处,心思细,耐得住,每天打坐的时间比兴远还长。
资质上的差距不是几句勉励就能抹平的,但他相信这孩子不会轻易认输。
……
正堂廊下,兴承坐在一张小木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百草集注》。
他五岁半,个子比同龄人矮了一截,坐在木凳上两只脚还悬着,一下一下晃着,布鞋底蹭着青石板,沙沙响。
他看得入神,脑袋几乎埋进书页里,嘴里念念有词。
自打认字之后,他就一头扎进药典里,吃饭时翻,睡觉前翻,有时候蹲在茅厕也要抱着书看,被卫微拎出来时还不肯撒手。
陈云走到他身旁,低头看了一眼书页。
兴承正翻到“赤芝果”那一页,图样旁边用炭笔画了个小圈,圈里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已尝”。
陈云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他前几日从顾家手里买来的赤芝果,花了三枚灵砂,准备留着配药的。
回来的时候发现少了一颗,兴承理直气壮承认是他偷吃的。
“尝出来是甜的,”这小子当时抹了抹嘴,一脸认真地告诉他,“还有一点酸,酸得舌头麻。”
赤芝果确实是先甘后涩,涩中带麻。
这个特性《百草集注》上有记载,可兴承那时还没翻到那一页。
陈云在他面前蹲下,拿手指点了点书页上那行“味甘,性微温,有小毒”的注解:“你既然尝了,可知它有什么效用?”
兴承抬起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在书页上方眨了眨,不假思索地背道:“补气益精,温养经脉。
毒性没去之前不能入药,要先用甘草水浸三日夜,再用文火焙干,毒性就消了七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老成得像个小大人,“爹你放心,我尝之前先嚼了半片甘草,毒性进不去。”
陈云伸手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把那一头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成了鸟窝。
一个五岁的孩子,认得赤芝果的药性,还知道事先嚼甘草解毒。
这份胆大心细,跟兴武小时候的沉稳老练又是另一番气象。
灵窍过六寸,妙味命格,这孩子天生就是吃丹道这碗饭的料。
他这些年一直在留意妙味命格所需的几味炼气灵物,只是那三样东西实在太稀罕,便是宋医师替他多方打听,也只寻来一株朱髓草,碧玉灵芝和玄岩髓到现在还没有音讯。
灶房那边传来软糯的咿呀声。
苏禾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杌子上,怀里抱着个婴孩。
那孩子叫兴永,是苏禾三年前生的,灵窍不到四寸,归元玺中没有命格传来的迹象。
兴永生得白净,眉眼随了苏禾,性子安静,极少哭闹。
这会儿他窝在母亲怀里,一只小手揪着她的衣襟,另一只攥着一只木勺塞在嘴里啃,啃得口水直流,含含糊糊地叫着“咿咿呀呀”。
苏禾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拿木勺搅着灶台上的骨汤。
她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身形比少女时丰腴了些,眉眼间那股温顺里多了一层为人母的从容。
灶火映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在她身后,苏灵正蹲在灶台边择菜。
这丫头快十五了,身量长开了不少,眉眼间与苏禾有几分相似,只是比姐姐更伶俐些。
择菜的动作又快又利索,指尖翻飞间枯叶摘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在院中转着,时不时往天井里瞟。
她灵窍三寸八分,在苏家小辈里算拔尖的,这两年有时候借着陪姐姐的由头住在碧云谷中,大半是为了谷中比坊中浓郁得多的灵气。
陈云对此心知肚明,没有点破,也没有阻拦。
苏家与陈家如今已经绑在一处,多一个苏家子弟在谷中修炼,对两家都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