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迈步进了灶房，灶火把他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晃。
苏禾听见动静抬起头，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没撑多久就敛了回去，只在眉眼间留下一点暖。
她腹中又怀了一胎，月份还浅，腰身不显，宽大的围裙遮着，几个孩子谁都没察觉。
她身子本来就不壮实，怀兴永那会儿就比寻常妇人吃力，这一回陈云早早备好了安胎药丸，照着宋医师的方子炼的，药性比坊间铺子里卖的温和几成。
这几年靠这些药丸慢慢养着，她修为也堪堪推到胎息二层，在修士中不值一提，到底比凡俗女子多了些底气。
苏灵连忙起身，拿围裙擦了擦手，朝陈云行了一礼，脆生生唤了一声“姐夫”。
她这几年常住在碧云谷中，一来谷中灵气浓郁，对修炼大有裨益；二来苏禾身子弱又怀着身孕，身边有个娘家妹妹照应，陈云也放心。
陈云从苏禾怀里接过兴永，抱在臂弯里掂了掂。
兴永被他这一掂逗得咯咯直笑，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小脸上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他抱着兴永在天井边坐了片刻，将孩子交给迎上来的苏灵，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
“兴宁呢？”他问。
苏禾将骨汤端上桌，拿围裙擦了擦手，轻声道：“今早姐姐带着兴宁去青萝谷了。
钱家姐姐传讯来，说小荷今年又托人从门中捎了书信回来，正好一并过去聚聚。
姐姐说她也有些日子没收到蕴儿的信了，上回还是一年前那封，说他修为已到胎息五层。
这一趟怕是有不少体己话要说，少说也要歇上两三日才回得来。”
陈云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钱小荷每年托人捎带书信，花费不小，这份同乡之谊维系至今，两家的妇人来往走动已是常事。
卫微这一年没收到卫蕴的音信，嘴上不说什么，心底却是悬着的。
如今有了消息，自然片刻也等不得。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兴武那道已带了些少年清朗的嗓音随之响起：
“爹，娘，我回来了！”
陈兴武跨进院门时，几个正在院中玩耍的弟妹齐齐抬起头来。
他今年九岁，身量比同龄人高了大半个头，肩背已有了少年人宽厚的轮廓。
穿一身青布短褐，袖口扎着麻绳，背上背着一只竹篓，篓里装着几本旧书和一包药材。
面上挂着一层薄汗，眉眼神采奕奕，进门便从竹篓里取出一只布包，双手递给迎上来的苏禾。
“师祖让我带回来的。
他说爹前些日子问的那味药，他已经托人去郡城打听了，让爹再等些时日。”
陈云从正堂走出来，兴武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那姿态有了些弟子拜见师尊的郑重。
陈云打量了他一眼，这小子身上那件青布短褐是卫微前些日子新裁的，袖口已经磨出毛边，衣襟上沾着几点药渍，洗都洗不掉。
这半年他在宋氏医馆帮着打下手，抓药碾药，煎药看火，什么杂活都做，人晒黑了些，手上的茧子也厚了。
宋医师那张枯瘦脸上难得露出些诧异，事后对陈云说，这孩子天生一双“药手”，触脉便知症结所在，学医的天赋不比陈云差。
从那以后，宋医师便时常将兴武带在身边。
起初只是让他在医馆里碾药切药，后来渐渐开始教他切脉辨证，再后来连通络针法也传了根基。
兴武本就懂事早，又身怀察感命格，病患的痛楚他感同身受，伺候起人来比寻常人细心百倍。
宋医师年事已高，膝下无子，医馆中虽有陈云每月回去坐堂，日常却终究冷清。
兴武这孩子日日陪在老人身边，添了不少活气。
“你师祖身子如何？”陈云问道。
“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两日，服了药已经松快了。”
兴武说着，从竹篓里又取出一只小木盒，“师祖让我把这个带给兴承。
他说上回那小子来讨赤芝果，说被人偷吃了一枚。
这枚是他私藏的，让兴承尝完了写一份药性辨识，不少于两百字。”
他说这话时嘴角压着笑，目光越过陈云肩头，落在正抱着药典啃得入神的兴承身上。
正堂廊下，兴承听见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从药典上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等听清了兴武的话，他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顿时亮了，从木凳上跳下来就往陈云手里抢木盒，被陈云一把按住脑袋。
兴远和兴安在一旁笑成一团，兴安笑得直往兄长背后躲，连灶房里的苏禾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热闹。
陈云将木盒收好，拍了拍兴承的脑袋：“先吃饭，吃完了再给你。
两百字，一个字都不能少。”
兴承仰脸看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屋里跑，嘴里念叨着“甘草水浸三日夜，再用文火焙干”，已经在心里打起草稿来了。
陈云又将目光落回兴武身上。
三年修炼，他如今已是胎息二层，手三阴经与手三阳经悉数贯通，六条经脉中的灵力虽还浅薄，根基却扎得极实。
宋医师不让他贪快，每一层都反复打磨，不急着突破。
……
暮色从谷口漫进来，将宅院的青瓦染成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气，苏禾将骨汤端上桌，苏灵摆好碗筷。
一家人围坐在正堂饭桌旁，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孩子们的叽喳声混在一处。
陈云坐在主位上，看着面前这群大大小小的孩子。
兴武正与苏禾说着在医馆这几日的见闻，兴远眉飞色舞地给兴安讲他通脉时的心得，兴安听得云里雾里却还是认真点头，兴承抱着药典不肯撒手，被苏禾从手中抽走书册时一脸不情愿，兴永窝在苏灵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汤。
汤是苏禾熬了大半个时辰的骨汤，滋味醇厚，入口微甘。
窗外，谷中最后的暮色正被夜色吞没。
溪涧水声依旧，混着远处崖壁上夜风拂过苔痕的沙沙声，在这秋夜的山谷中回荡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