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过后,碧云谷口传来脚步声。
卫微牵着兴宁的手,沿溪涧碎石小径走回来。
母女俩在青萝谷住了两夜,回来时面上都带着笑意。
卫微眉间那缕悬了许久的牵挂散了大半,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兴宁远远望见天井里那棵青针松,便松开母亲的手,快步走进院中。
她今年九岁,身量已到卫微肩头,穿一身袖口绣红边的素白襦裙,乌发用红绳绾成双髻,裙摆轻摇,已有了少女的亭亭姿态。
见陈云从正堂出来,她面上浮起笑意,上前行了一礼。
陈云伸手在她头上拍了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
胎息三层。
修炼不过三年,手三阴经与手三阳经悉数贯通,足三阳经也已开了一条。
他收回手,目光越过兴宁,落在卫微面上。
卫微在石凳上坐下,接过苏禾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便将此行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蕴儿入碧水门九年,修为已至胎息六层。
胎息四层时便学会了符箓炼制之法,这几年在外门中帮人绘制符箓,攒了不少宗门贡献。
再过一年便是外门弟子入门十年之期,若能凑足贡献,便有资格入内门。
他信中说,把握不小。”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陈云。
册子以粗纸装订,封皮无字,翻开却是页页符箓炼制之法。
每页都画着繁复符文,旁附小字,注着所需材料、火候、灵力运转的关窍。
有攻伐之符,有防御之符,也有聚灵警戒之符。
陈云一页页翻过去,心中惊异愈浓。
卫微见他神色凝重,压低声音:
“蕴儿信中说,碧水门在陈国立派千余年,低阶符箓制法在门中已算不得稀罕之物,外门弟子中流传颇广。
只要不太过张扬,长老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云合上册子,沉默片刻。
卫蕴这话说得轻巧,他却不这般看。
碧水门中有背景的弟子私下传些符箓制法,长老们自然睁只眼闭只眼。
可卫蕴无根无基,一个下品灵窍弟子若被人抓住把柄,便不是轻易揭过的事了。
不过东西既已到手,再多说也是矫情。
他将册子仔细收好。
这东西眼下用不上,但往后孩子们的修炼路还长,多一门手艺便多一条路。
他抬起头,看着卫微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疲惫的脸,开口道:
“这些年要不是你在家中操持,几个孩子不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他们皆是贪玩年纪,修炼的事无人日日督促,再好的资质也白费。”
卫微怔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
“夫君这话说得,倒像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若不是你得了碧云谷,在外头站稳了脚跟,我便是想督促他们,拿什么来督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谦让着,气氛松快了不少。
正堂廊下却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娘说爹有功,爹说娘有功,那我今日是不是可以少背两页药典,也算是功劳一件?”
兴承不知何时从药典上抬起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父母之间转来转去,小脸上满是狡黠。
卫微被他逗得笑出声来,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笑过之后,又看着兴承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叹了口气。
“这孩子比前头几个都要机灵。
可我有时候瞧着他,心里反倒比瞧着兴远兴安时更不踏实。”
她的声音轻了些,“前头四个孩子灵窍都不差,兴武兴宁四寸有余,兴远兴安也有三寸。
咱们陈家的运道已经够好了。
兴承这孩子心思活,又爱钻在药材堆里,若是灵窍不济,反倒比资质平庸更叫人揪心。”
陈云没有接话,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兴承。
他想起归元玺中那道蓝色命格的信息,六寸灵窍。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只淡淡说了句:
“还有半年便知道了。”
……
入春之后,青韦坊的青石街面上又覆了一层薄薄的新绿。
巷口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宋氏医馆的院门依旧半掩着,门楣上那块旧匾被春雨洗去了积尘。
陈云推门进去时,宋医师正坐在柜台后头。
他如今已颇显老态,面上那层枯槁灰气虽比服用水云草之前好了许多,背脊却比前几年佝偻了些,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般。
“来了。”
宋医师抬起眼来,将手中那卷旧药典搁下,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木匣,搁在陈云面前。
陈云打开木匣,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
匣中躺着一株巴掌大小的灵芝,通体碧色,表面层层叠叠的纹路形如云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如脂的光泽。
灵芝边缘卷起,根部的木质纤维还带着湿润,显是采摘未久。
碧玉灵芝。
三味灵物已得其二,只差这最后一株碧玉灵芝。
如今也齐了。
“老夫前些日子托人去郡城打听,正巧有个药商从北边贩了一批灵材过来。
费了些周折才拿下来。”
宋医师拈着胡须,语气平淡。
陈云双手捧着木匣,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问价,宋医师便摆了摆手。
“莫提钱。
老夫这把年纪,便是堆了满屋子的灵石,还能花几年?
你若有孝心,往后替我寻一株天髓花来。”
陈云知道宋医师的脾气,说不要钱便是真不要钱。
再多说便是矫情了。
他将木匣仔细收好,拱手道:
“弟子记下了。
天髓花的事,弟子定当尽力。”
宋医师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那双浑浊老眼在陈云身上停了一息。
陈云身上藏着秘密。
只是这弟子行事向来沉稳,不该问的从不开口,不该张扬的从不显摆,藏锋护腕常年不离手腕,连修为都压得严严实实。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茶碗搁下,看了陈云一眼。
“往后行事,谨慎为上。”
陈云郑重地点了点头。
宋医师不再多言,目光越过陈云肩头,落在柜台旁正埋头整理药材的陈兴武身上,话锋一转:
“今日是兴承那崽子测灵的日子吧?
你不留在广场上等消息,倒跑来了老夫这里。”
“有他娘陪着便够了。
我待在这里,反倒多一份焦心。”
陈云说着,看了一眼兴武,“等这边忙完,我带兴武一道去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