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秦昭背着手站在测灵碑前。
月白道袍被晨风吹得来回摆。
他脸上那层淡漠比往年更厚了,可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孩童时,偶尔还是会有波动。
测灵已经过半,今年这批孩子资质平平,最高不过三寸多。
轮到陈兴承上前,秦昭还是那副例行公事的模样,把手按在碑上,注入灵力。
那孩子才六岁,穿一身袖口绣红边的素白小褂,个子比同龄人矮了半头,走起路来却稳稳当当,脸上没半点怯意。
他把手贴在冰凉的碑面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碑面,带着些好奇。
碑面上的符文猛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比之前所有孩童都要炽烈,灵光从碑底一路往上蹿,速度快得吓人,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冲过了四寸、五寸。
广场上的嘈杂声像被一刀斩断,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块碑,连呼吸都屏住了。
灵光越过五寸之后速度慢了些,却依旧稳稳地往上爬。
五寸三分,五寸五分,五寸八分,越过六寸。
灵光在六寸二分的位置顿了一下,随即又往上挣了半寸。
六寸三分。
秦昭脸上那层淡漠终于碎了。
他看着碑面上的灵光,瞳孔缩了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灵窍……过六寸。”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只到他腰际的孩子,目光里全是骇然。
“你叫什么名字?”
秦昭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
“陈兴承。”
那孩子仰脸看着他,不卑不亢。
秦昭在册子上添了一笔。
笔锋落下时,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台下已经是一片哗然。
“六寸三分!又是陈家的!”
“这陈家祖坟冒青烟了不成?
前头两个四寸,如今又出了个六寸三分的,这运道——”
“运道?你当灵窍是大风吹来的?
陈云娶的是卫家四寸九分的女儿,人家娘胎里便带了根基。”
“话也不能这般说。
陈云自己不过二寸九分,卫微四寸九分,两个下品灵窍生出来的孩子个个不差,如今还出了个中等灵窍,这能是光靠娘胎?”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沉默了。
四姓族老们的脸色更是一个比一个精彩。
顾长庚站在人群中,脸上虽然还维持着镇定,眼底却压着一层薄薄的阴翳。
他想起当年自己曾让顾守业去给陈云送礼,想让他退了卫蕴的名额给顾城。
如今十年过去,陈云在青屏山中站稳了脚跟,妻弟入了碧水门,儿子拜了宋医师为师,五个子嗣个个灵窍不差,现在又出了一个六寸三分的中等资质。
马家族长马崇远倒是笑眯眯地捻着胡须,目光在陈云那几个孩子身上转来转去。
散修们则大多是纯粹看热闹。
这些年在孟家和四姓手底下讨生活,散修们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如今终于有了一桩能让他们挺直腰杆的事。
消息传得极快,不到盏茶功夫,半个青韦坊便都知道了——陈家又出了个好苗子,六寸三分的灵窍,是钱小荷之后头一个。
陈云与兴武站在广场边缘。
消息传过来时,兴武起初还愣了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不敢置信的惊喜。
他转头去看父亲,却见陈云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的神色,只是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爹,兴承他……”
兴武张了张嘴,话说到一半便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陈云没有多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领着他逆着人流往广场中央走去。
一路上已有人认出了他,纷纷侧身让路,目光里满是惊羡与敬畏。
有几个散修远远地朝他拱手,嘴里说着“陈大夫好福气”、“陈家往后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陈云一一回礼,脸上神色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兴武跟在父亲身后,将那些目光一一收在眼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父亲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态默默记在了心里。
……
回到碧云谷时,院门口已停了好几拨人。
最先到的是何家的一位管事,送了满满一担灵米,说是何家族长亲自吩咐的。
紧接着是郑家的人,送了几匹灵蚕丝织的布料,说是给陈家小公子裁新衣裳用。
连素来不轻易与人走动的马家也遣了人来,送了一小盒灵砂,数目不多却极体面。
这些礼陈云一概收了,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却一样也没有拆开。
他知道这些人送的不是礼,是风向。
送走了最后一拨人,天井里总算清静下来。
卫微坐在石凳上,怀中抱着兴承,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红晕。
她今日在台下亲眼看着那道灵光冲破六寸时,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险些站不稳。
苏禾挺着已隆起的肚子从灶房里端出几碟干果蜜饯,招呼苏灵去备饭。
兴远和兴安围在兴承身边,兴远拿手肘拐了拐这个最小的弟弟,问他那道灵光亮起来时是什么感觉。
兴承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了句“碑面凉凉的”,逗得兴远直翻白眼。
兴武则站在一旁,目光在几个弟妹之间扫了一圈,嘴角翘起。
……
陈云独自走进里屋,将门掩上。
他将那三只木匣从怀中取出,并排搁在桌上。
碧玉灵芝通体碧色,云纹层层叠叠,在灯下泛着温润如脂的光泽。
朱髓草赤红如血,断口处渗出殷红如髓的汁液,隐隐透着一股辛辣的草木清香。
玄岩髓外表粗粝如寻常岩石,内里却有一线金纹,在灯火映照下流转。
三味炼气级灵物,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