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了一年。
去年秋末,苏禾生了个女儿,陈云给她取名陈兴婉。
归元玺里冒出一道白命格——聆言,能听出人话里的细微波动,闻声辨真假。
……
又到测灵的日子,青韦坊广场跟往年一样挤满了人。
秦昭背着手站在碑前,从头测到尾,脸上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没出什么意外——满坊的孩童里,灵窍过五寸的一个都没有,最高的也就四寸八分,是马家旁系的一个女童。
这就意味着碧水门这回分给青韦坊的两个考核名额,陈兴承已经稳稳占了一个。
消息传到碧云谷的时候,陈云正在田垄上跟苏家三兄弟说话。
他直起腰,接过卫微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
又过了几天,青韦坊西头,孟家大宅。
孟怀义放下茶盏,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这回碧水门考核,青韦坊有两个名额。
陈兴承六寸三分,占一个,这事不用再议了。”
厅里众人纷纷点头。
孟怀义把茶盏搁在案上,语气平淡:“另一个名额,马家那四寸八分的女童确实是灵窍最高的。
不过名额这事,光看灵窍还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马崇远脸上,“陈兴承灵窍六寸有余,搁在碧水门外门里也算不错。
要是让他领着马家女童一块儿入宗,考核的时候考官看在他的份上,兴许能对随行的人多几分青睐。”
马崇远端着茶盏没吭声。
他哪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陈兴承六寸灵窍,就是一面旗。
马家想让自家孩子跟着这面旗一道入宗,就得先让陈家愿意打这面旗。
他把茶盏搁下,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
郑家和何家的族老都眼观鼻鼻观心,摆明了不掺和。
顾长庚坐在一旁,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
两天后,碧云谷口来了两个人。
马仲走在前头,还是那副粗豪模样,腰间别着短柄药锄,背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身形矮胖,穿了件半旧的绛紫绸袍,正是当年马家那位管事马禄。
马禄这一路上心里不是滋味。
他在马家做管事做了大半辈子,虽不是嫡系,也算有头有脸。
可这回族长马崇远把他叫到跟前,话说得直白——“你当年跟陈云打过交道,论起来也算半个旧识。
这回登门,旁人去都不合适,只能你去。”
马禄心里清楚,这话听着体面,实际上是在说他在族里分量最轻,脸面最不值钱。
这回登门是赔脸,是低头,陈云肯给台阶,事情就成了;陈云要是给他难堪,马家也不会因为一个旁系管事丢了面子而心疼。
他想起当年陈云还是马家佃农的时候,自己坐在管事房里,佃农们排着队来交租,他头都不抬,只在账册上勾一笔就算完事。
巡山那次是他摊派的,佃租加赋那次是他经手的。
如今十年过去,陈云在青屏山里站稳了脚跟,妻弟进了碧水门,三个儿子各有前程,女儿聪慧沉静,还有一个六寸灵窍的儿子眼看就要入碧水门了。
陈家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种三亩薄田的破落户,而他马禄还是那个马家管事,修为寸步没进。
这回登门,能不能得陈云一个好脸,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可族长发了话,他又能怎么办?
马仲倒是神色如常。
他跟陈云相交多年,这碧云谷他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有时替陈云捎几味山里采的药材,有时来蹭苏禾炖的骨汤。
他瞅了马禄一眼,见对方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谷口站定,扯着嗓子朝谷里喊了一声:
“陈大夫!我带人来了!”
陈云从医馆里走出来,远远望见马仲就笑了。
等他看见马仲身后的马禄,目光在那张讪笑的脸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
他把两人让进院里,苏禾从灶房端了茶出来,搁在石台上就退下去了。
陈兴承正蹲在天井边拿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药草图样,抬头看了客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马禄在石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腰背弓着,那副姿态倒像是来拜见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就是一串恭维话。
说到后来,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搁在石台上。
“陈大夫,这些薄礼不成敬意,权当道贺。
小公子这回入宗考核,要是肯照拂我马家那丫头一二,马家阖族感激不尽。”
陈云把木匣打开。
匣子里躺着一枚玉符,符面上刻着几道繁复的纹路,是胎息级防御法器,能在炼气初期修士手下挡上片刻。
旁边还有一个小布袋,袋里两枚灵石。
马家这回倒是舍得下本钱。
他把木匣合上,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左右不过是让兴承在考核的时候照应一下马家那个四寸八分的女童,两个孩子都是青韦坊出身,结个善缘总比结个仇强。
况且兴承进了碧水门之后,在外门里也需要同乡帮衬,马家虽然不如顾家势大,却也是四姓之一,门里也有外门弟子在。
“马管事客气了。”
他把木匣搁在石台边沿,语气平淡,既不热络也不冷淡,“考核的时候要是能相互照应,自然是应当的。
两个青韦坊出去的子弟一块儿入宗,对坊里也是好事。”
他没推辞,也没拍胸脯保证什么,只是把话头接得稳稳当当。
马禄听出了这话里的分寸,脸上那层紧张倒是松了几分。
这趟最怕的就是陈云连台阶都不给。
如今既然收了礼,话也没说死,就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马仲在旁边坐着,从头到尾没插话。
他只是偶尔端起茶碗喝一口,目光在陈云和马禄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送走马仲和马禄,天井里静下来了。
兴承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来看着石台上那只木匣。
“爹,”他仰着脸问,“那个马伯伯为什么要送这么多东西?”
陈云把木匣打开,将那枚防御玉符取出来,搁在兴承手里。
玉符触手微凉,符面上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灵光。
他又把那两枚灵石倒出来,并排搁在玉符旁边。
“这玉符能替你挡住练气修士一击。
灵石两枚,入宗之后用得上。”
他看着兴承那双黑溜溜的眼睛,“考核的时候要是马家女跟你同行,可以互相照应。
这不是买卖,是人情。
马家送了这份礼,就是想让你在考核时替他家的丫头说几句话。
你愿不愿意是另一回事,礼收下了就得记住这份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