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一道遁光从东南方向破空而来,落在青韦坊上头。
遁光散去,露出一艘小巧飞舟。
舟身青碧如玉,舟底的灵纹不停流转,是碧水门专用的载人法器。
舟首站着个青年修士,穿碧水门内门制式道袍,长相普通,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朝秦昭行了一礼,就站在舟旁等着,也不说话。
陈兴承背着卫微缝的青布包袱,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换了身新裁的素色小褂,袖口绣着一道青边,是卫微前几日赶出来的。
包袱里装着几本手抄药典、马家送的那枚防御玉符,还有两枚灵石。
他走到飞舟前,回头朝人群里的父母挥了挥手。
卫微站在人群里,眼眶有点红,脸上却挂着笑。
陈云立在她旁边,面色平静,只朝兴承点了点头。
跟兴承同行的还有个女童,马家所出,单名一个“瑜”字。
马瑜比兴承小一岁,身量却高了他半个头,穿一身鹅黄衣裙,生得眉目清秀。
她走到飞舟前,朝马家族人的方向行了一礼,便规规矩矩站在兴承身后,也不说话。
秦昭把二人送上飞舟。
青年修士掐了个法诀,飞舟升空,朝东南方向破空而去。
广场上的人群慢慢散了。
陈云望着那道远去的遁光,直到天边只剩一片被风吹散的白云,才收回目光。
……
飞舟穿云而行。
陈兴承站在舟沿,双手扶着船舷,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新奇。
青屏山在脚下越来越小,清水河成了一条银线。
再往前便是他从未见过的地界——莽莽山林铺展开去,偶尔能看见山间零星的坊市和散落的灵田。
马瑜坐在舟中,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
她见陈兴承这副模样,嘴角抿了抿,忍不住开口:“你小心些,别掉下去了。”
“掉不下去。”
兴承头也不回,“这飞舟有灵光罩呢。”
“那也危险。”
“你比我爹还唠叨。”
陈兴承回过头来,冲她做了个鬼脸。
马瑜被他这一句噎得说不出话,别过脸去不理他。
过了片刻,她又忍不住偷偷往舟沿那边瞟了一眼。
陈兴承正伸手指着下方一片云海,回过头冲她喊:
“你快来看,底下那片山像不像一只趴着的蛤蟆!”
马瑜抿了抿嘴唇,想说这比喻太粗俗了,可身子却不自觉地站起来,走到舟沿边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了一眼。
那片山果然像一只趴着的蛤蟆,连鼓起的眼睛和蜷着的后腿都活灵活现。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连忙收起嘴角,觉得自己不该这般不庄重。
飞舟一路向东南,穿过平阳郡的地界,又飞了两日。
脚下的山势渐渐险峻起来。
远处云海之中,隐约可见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山势比青屏山险峻了不知多少倍,峰峦如剑,直插云霄。
再飞近些,便看见那片山脉之中有数座山峰格外出挑,山腰以上云雾缭绕,峰顶隐在云层里,看不真切。
山间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琼楼玉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灵光。
更有几道遁光在山峰之间穿梭往来,速度快得惊人,转瞬便从天边到了近前,又转瞬消失在山峦深处。
陈兴承看得目不转睛,连嘴巴都张开了。
马瑜站在他身旁,虽没有他这般夸张,眼中却也满是震撼。
飞舟在一座山峰脚下降落。
沈渡收了法诀,将二人领下飞舟,指着前方一条蜿蜒向上的青石山道,终于开了口。
“由此往上,便是考核之处。
后面的路,你们自己走。
日头落山之前未到山顶者,便不必参加考核了。”
陈兴承仰头望了一眼那条山道。
石阶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少说也有数千级。
他忍不住问道:“沈师兄,为什么飞舟不能直接飞上去?
这山道这么长,走上去怕是要大半日。”
沈渡冷哼一声:“碧水门中立有规矩,凡在峰内行走,不得御风飞行。
莫说你们,便是真传弟子在内,除了奉师命外出,谁也不得在峰内擅自驾风。
你们如今还未入门,更要守这条规矩。
至于这时限——若连这点山路都走不下来,还修什么仙?”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二人,径自走到一旁。
陈兴承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
马瑜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快走吧,日头已经偏西了。”
两人沿着山道往上爬。
起初的路还算平缓,兴承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嘴里念念有词。
这条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林间偶尔能看见几株认不得的灵植,叶片上泛着极淡的灵光。
兴承走几步便要停下来蹲在路边仔细端详,嘴里嘀咕着“这叶子纹理像是紫珠藤但又不太一样”。
马瑜起初还耐着性子等他,后来见他越看越入迷,终于忍不住催促:“陈兴承,日头快落山了!
你再这么磨蹭,咱们两个都要赶不上考核了。”
兴承这才回过神来,小跑着追上去,一边跑一边从包袱里摸出两枚干果,递了一枚给马瑜:“吃吗?
我娘给我带的。”
马瑜接过干果,咬了一小口,又看了看他:“你就不紧张?”
“紧张啊。”
兴承嚼着干果,含含糊糊地说,“但是我爹说过,紧张也没用,该走的路还是要走。”
马瑜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爹也说了一句话——他说马家的孩子,不比别人差。
就是灵窍差了些,也不能丢了心气。”
两人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山道越往上越陡,石阶上的青苔也渐渐厚了,踩上去有点滑。
走到约莫一半时,前方出现了一段极窄的栈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云渊。
马瑜走在前面,脚步发颤,手指死死抠着崖壁上的石缝。
兴承跟在她身后,嘴里还在念叨着方才路边看见的那株灵植,马瑜一声低呼——她脚下一滑,身子往云渊方向歪去。
兴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马瑜借力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发白,却没有说话。
“你走里头,我走外头。”
陈兴承侧身将她让到靠峭壁的那一侧,自己贴着栈道外沿走。
两人一前一后,终于小心翼翼地穿过了那段栈道。
过了栈道,山道又转了几个弯,石阶愈发陡峭,两人都走得气喘吁吁。
石阶路尽头,峰顶广场豁然开朗。
广场上已有十几个孩童在等候,有男有女,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站在角落里神色紧张地望着前方。
广场正前方立着一块巨大的玉璧,通体莹白,比青韦坊那块测灵碑大了数倍不止,璧面流转着极淡的灵光。
玉璧前摆了一排蒲团,蒲团上坐着七八位身穿各色道袍的修士。
最中央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一袭青色道袍,衣料上隐隐有灵纹流转,只是坐在那里便让整个广场上的孩童都不敢靠近他十丈之内。
陈兴承在人群中站定,目光在那老者身上停了一息。
他虽年幼,却也能感觉到这位老者与旁人不同。
孩童们陆续到齐,约莫有三四十人。
人到得差不多了,一位中年炼气修士站起身来。
他姓周名元,是外门中负责接引新弟子的执事。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诸位都是碧水门平阳郡辖下选送的适龄孩童。
今日考核,由本门梅长老亲自主持。
考核之法,与你们在坊市中听过的或许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孩童面上扫过,“不必紧张。
一个一个上前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