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兴承听完,松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考核得跟画本里写的那样,一层一层筛,没想到就是上前说几句话。
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这些孩子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才五六岁,真要设什么体力或者修为的关卡,那不是故意为难人嘛。
头一个被点到名字的男童叫方卓,怯生生地走上去。
梅长老还是半阖着眼,旁边一个炼气女修问了他几句话。
方卓紧张得声音直打颤,问一句答一句,答完就低着头不敢吭声了。
梅长老抬了抬眼皮,摆摆手,方卓退到一旁,自有外门弟子领他去登记名册。
陈兴承看在眼里,心里大概有了数。
轮到陈兴承的时候,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他听到自己名字,走上前去,在梅长老面前的蒲团上站定。
旁边一个炼气男修齐衡低头看了眼玉简,眉头挑了一下:
“陈兴承,六岁,青韦坊出身。
灵窍六寸三分。”
陈兴承的灵窍其实没到六寸三分,过了六寸二分倒是真的,秦昭有意往高了报。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炼气修士的目光全落到兴承身上了。
六寸三分,在今天这几十个孩子里头,算数一数二的资质了。
梅长老半阖的眼皮抬了抬,底下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开口问道:
“你平日里,最擅长什么?”
陈兴承老老实实回答:“自幼熟读药经。”
这话一出口,旁边盘膝坐着的几个炼气修士里,有两个人嘴角动了动,眼底带着笑意。
不过念在他灵窍六寸三分确实不差,又是个孩子,倒也没人说什么。
梅长老灰白眉毛底下那双眼睛眯了眯,兴味浓了:
“读到什么程度了?”
“《百草集注》已能详记,《入门药性赋》滚瓜烂熟,《经脉药性归经考》也翻了不下千遍……”
陈兴承又补了一句,“弟子还跟着父亲学过切脉,十脉象已能摸出大半。”
刚才那两个嘴角带笑的炼气修士,笑意收了些。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多了点郑重。
梅长老眼中闪过意外,把兴承上下打量了一番。
伸出手来,五指修长枯瘦,骨节分明,搭在兴承腕间,一股极细微的灵力探了进去。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胎息一层,只通了两条经脉。
你父亲没让你多修?”
“父亲说,入宗之后自有宗门功法,不必急着在入门之前多练。
若是练岔了,反而耽误后头的修行。”
梅长老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株干枯的草药,递到兴承面前:
“既然你说自幼熟读药经,老夫便考你一考。
说说这是什么。”
陈兴承接过草药,没有犹豫:
“天澜藤皮。
味辛,性微温,归肝经、肾经。
能活血化瘀,通络止痛。
炮制时需刮去外层粗皮,以酒浸一宿,再晒干切片。”
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炼气修士脸上的揶揄之色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神。
梅长老面上没什么变化,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赤红的果子,比寻常红芝果大了整整一圈,表皮上布着细密的金色纹路,隐隐有灵光流转。
“赤芝果。
味甘,性微温,有小毒。
补气益精,温养经脉。
毒性需以甘草水浸三日夜,再用文火焙干方能去除。”
兴承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一枚是炼气级数,比红芝果药力强了数倍不止。
若直接入药,需配一味朱髓草中和其燥性,否则经脉承受不住。”
此话一出,旁边几个炼气修士脸上的诧异已经毫不掩饰了。
齐衡原本只是低头记录,这会儿也抬起头来,满脸惊讶。
梅长老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起极淡的笑意。
他把赤芝果收回袖中,问道:“你说这些药性,都是背下来的?”
陈兴承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全是背的。
有些是尝出来的。”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那几个原本只是诧异的修士,这会儿神色已经是震动了。
齐衡手里的玉笔顿在半空,竟忘了落下去。
就连梅长老端着茶盏的手都顿了一顿。
梅长老把茶盏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里已经不是在审视了,倒像是某种近乎温和的打量。
“你说你已能独立配药?
老夫这里有一味方子,只差最后一味药,你且说说该用什么。”
梅长老报了几味药材,都是胎息级灵物中较为常见的,药性各有偏重。
陈兴承歪着头想了片刻,伸出舌头在空气中舔了一下。
那动作极快,周围几个炼气修士都没注意到,却瞒不过梅长老那双清亮的眼睛。
“弟子以为,这几味药材皆是温热之性,若不加一味寒凉之物调和,药力便过燥,服下之后经脉恐会发胀。
宜加一味寒性草药,以其凉润中和诸药之燥热,使药力温和而持久。”
兴承说完又补了一句,“父亲教弟子配培元养脉丸时说过,配药如配兵,将帅之间要有主有辅,药性之间要有升有降,方能成方。”
梅长老沉默片刻,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让周围几个炼气修士同时转过头来。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
梅长老呷了口茶,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温和,“这一味药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父亲教的?”
“父亲教的配药的道理,具体用哪一味,是弟子自己想的。”
梅长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他朝齐衡那边看了一眼,那修士立时会意,在册子上工工整整地记下了什么,朝兴承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到一旁。
就在这时候,一道极细微的传音钻进齐衡耳中,正是梅长老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郑重:“这孩子药道上天赋罕见,心性也沉稳。
在名册上额外标注一笔,待入门之后,老夫要亲自与掌门说说,看能否尽早安排丹堂的师兄弟来瞧瞧。
炼丹师难得,这样的苗子莫要埋没了。”
齐衡神色一凛,点了点头,提笔在名册角落添了一行小字。
陈兴承自然不知道这道传音。
他退到一旁站定,心里有些忐忑,把那点忐忑收起来,安安静静地站着,也不东张西望,也不跟人交头接耳。
接下来轮到了马瑜。
她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报了姓名年岁。
周元问了几个寻常问题,马瑜一一答了,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梅长老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屈,一道极淡的青光从指尖飞出去,落在马瑜眉心。
马瑜身子晃了晃,双眼合拢,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歪倒下去,被一旁的女弟子伸手扶住了。
陈兴承心头猛地一跳。
他转头看向齐衡,压低声音问道:
“师兄,为何她一句话都没说便这般了?”
齐衡方才听到了那道传音,心里早已把兴承当成了半个内门弟子,语气自然缓和了:“师弟有所不知。
下品灵窍的考核,与中等灵窍以上截然不同。
灵窍六寸以上,只需对答如常、性情无大碍,便可直接收录。
下品灵窍者资质既已不足,便需看心性。
梅长老那道术法是‘心障术’,能将人拖入极短暂的幻境之中。
幻境因人而异,有人见刀山火海,有人见至亲离丧,有人见毕生执念。
能在一炷香内自行醒来的,才算是心性过关。”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歪倒在一旁的马瑜,语气平淡:“心性若是不过关,便是进了宗门也走不远。
碧水门不收没有毅力之人。
这世间不是没有下品灵窍修到筑基的先例,可那些人无一不是在生死之间熬过来的。
没有足以支撑数十年苦修的心志,光靠运气,在修行路上走不了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