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兴承望着马瑜紧闭的双目,心中不觉一紧。
那炷香燃得极慢,香灰无声落入铜炉,每落一截,他的心跳便沉一分。
他自幼跟着父亲学切脉,知人之气息在经脉中流转自有节律。
此刻马瑜虽昏迷不醒,呼吸却平稳,睫毛偶尔轻颤,分明在苦苦支撑。
约莫大半炷香工夫,马瑜的睫毛猛地一颤。
她的眼皮挣扎了几下,像溺水之人拼力往水面上浮,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目光涣散,面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的细汗将鬓角打得透湿。
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来,嘴唇抿得发白,朝梅长老的方向行了一礼。
可惜了。
那炷香恰在她睁眼前数息燃尽了。
周遭修士面上都没什么表情,仿佛这结果早就在预料之中。
倒是那些等候的孩童里,有几道目光落在马瑜身上,又飞快地移开了。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那几个孩童面上的神色反倒莫名地松了几分。
梅长老看了马瑜一眼,摇了摇头。
马瑜撑着地面站起身来,朝梅长老的方向行了一礼,动作依旧规规矩矩,没有半分失态。
只是转身走下台去时,那双眼睛里藏着的落寞,怎么遮也遮不住。
陈兴承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愈发浓了。
考核继续进行。
孩童们一个一个上前,有人答得流利,有人紧张得说不出话,有人在心障术中很快便醒了过来,也有人直到一炷香燃尽还昏迷不醒。
日头渐渐西斜。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被录取的孩童,由周元领着前往临时居所。
梅长老自蒲团上起身,正由几位炼气修士陪着往玉璧后方走去。
走过陈兴承身旁时,他脚步未停,却有一道极细微的传音钻进兴承耳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这孩子,可是舍不得你那位马家妹妹?”
陈兴承心中一惊,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梅长老已走远了,只余下一个青袍背影,须发在暮色里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
碧云谷,夜深人静。
正屋的窗纸上映着蒙蒙月色,院墙上的紫珠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偶有一两声虫鸣从溪涧方向传来,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这宅子里每间屋都装了隔音阵法,是陈云今年专程请顾怀安来布的。
孩子们在偏屋里各自修炼,苏禾带着兴永和兴婉在侧院歇着,整座正屋静得只余窗外的风声。
榻上的褥子被攥出一道道皱褶。
卫微的手指还揪着褥角。
她的膝弯微微发颤,小腿绷成一道柔韧的弧线,脚趾蜷了又舒,舒了又蜷,趾尖在月下泛着极淡的粉。
她将脸埋在枕间,压着声音,只偶尔漏出一两声极轻的呜咽,那声音被隔音阵法严严实实地锁在屋内,半点也透不出去。
她今年已是二十八九的年纪,丹田碎裂之后本已断了修行路,可这十余年来陈云每日以通络针法替她疏导经脉,又以养脉丸温养气血,那些当年因丹田崩碎而萎靡的经脉竟渐渐恢复了几分生机。
虽不能重新修炼,身子骨却比寻常凡俗妇人强了太多。
五胎生育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被岁月与调理悄然抚平,小腹依旧平坦紧实,腰肢虽比少时丰腴了几分,却更添了一股成熟妇人独有的柔韧韵致。
正是这样的年纪,正是这样的身子——褪了青涩,还未染苍老,像是枝头的果子熟得恰到好处,饱满而多汁。
陈云低头看着她。
月色从窗纸间漏进来,落在她微微弓起的脊背上。
她的肌肤在月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珠光,细细密密的汗珠沿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淌,没入腰窝处那两弯极浅极浅的涡。
那两弯涡因生产而比少时略深了些,却更显得腰肢纤细,臀线圆润。
她将脸埋在枕间,只露出半边侧脸,耳根子已红透了,那片绯色沿着耳廓一直蔓延到颈侧,在月光下显出极细腻的层次。
他伸手覆在她腰窝上,掌心的温度烫得她身子微微一颤。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比年轻时更粗糙了,那是常年握锄、捻针、搓药丸磨出来的茧子。
那茧子擦过她腰侧的皮肤时,带起一阵极细微的战栗。
她骨子里是个极内敛的人。
白日里在孩子们面前端庄持重,在苏禾面前从容大度,便是在陈云面前也极少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可此刻隔音阵法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她知道自己的声音传不出去,便也放纵了几分。
那压在喉咙里的轻吟便比平日更婉转了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溪涧里的水打着旋儿往下淌。
每一声都极短极轻,却偏偏挠在人心尖上最软的那一处。
陈云只觉胸中一股说不清的畅快在翻涌。
他自突破胎息六层之后,奇经六脉悉数贯通,大周天循环圆融自转,肉身的精力与耐力比从前强了何止数倍。
平日里在医馆坐诊一整日也不觉疲累,在药林中采气大半月仍精神抖擞,可这份过于旺盛的精力有时反倒成了一种无处安放的躁动。
他毕竟不是苦修出世的性子,从一介佃农摸爬滚打到今日,骨子里那股人间的烟火气从未散过。
此刻便是这般。
他像一头被关在笼中许久的豹子终于得了机会撒野,每一下都带着几分凶狠。
他本就生得比寻常修士高大,常年山中劳作又打熬出一副宽肩窄腰的结实身板,此刻腰背肌肉绷得紧紧的,肩胛骨高高凸起,汗水从后颈淌下来,沿着背脊的沟壑一路往下淌。
人到中年,他非但未显老态,反倒比年轻时更多了几分成熟男人才有的侵略气息。
她越是婉转,他便越是停不下来。
卫微被他从背后拢着,双手撑着榻面,十指死死揪着褥子。
她的小臂微微发抖,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那散开的乌发铺在枕上,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唇瓣在月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水光,那唇瓣因激动而比平日更红润了些,像是刚被雨水打湿的桃花瓣。
她想咬着枕巾不让自己出声,可隔音阵法的存在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了那根紧绷的弦,于是那些平日里绝不肯发出的声音便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每一声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又软又腻,与她白日里在孩子们面前那副端庄模样判若两人。
陈云俯下身去,胸膛贴着她汗湿的脊背,在她耳边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没有恶意,只有某种近乎欣赏的怜爱。
卫微被他这一笑羞得连后颈都红了,拿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力道却软得像是在拍灰。
这一撞非但没让他收敛,反倒让他愈发起了兴致。
他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的耳廓极敏感,被他的茧子一擦便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那反应可爱得很,与白日里在孩子们面前说一不二的女主人全然不像是一个人。
这样很好。
他想着。
白日的归白日,夜晚的归夜晚。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亮已从东窗挪到了西窗。
卫微蜷在他怀中,将脸贴在他胸口,呼吸还未完全平复。
她的手指在他衣襟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指甲轻轻刮过衣料的纹理,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夫君,”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与微哑,“承儿去了也有些时日了。
你说他这会儿,考得如何了?”
陈云低头看着她,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拢了拢。
她的发丝被汗濡湿了几分,摸上去微凉而滑,像一匹被水洗过的绸子。
“中品灵窍以上,考核不过是走个过场。
五寸灵窍已有极大把握,六寸灵窍更是十拿九稳。
承儿的资质你也知道,他平日里在药典堆里泡出来的功夫,比那几个哥哥姐姐都要扎实。
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这番话虽是在宽慰卫微,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笃定。
他没有明言陈兴承的特殊之处,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陈兴承入碧水门是板上钉钉的事。
卫微在他怀中轻轻舒了口气,眉眼间那股隐隐的牵挂散了几分。
她仰脸看着陈云,忽然又想起什么。
“说起来,蕴儿将符箓炼制之法抄回来,我这心里到底有些不踏实。
他在门中无根无基,若是被人知道了……”
“他自有分寸。
”陈云截住了她的话,语气沉稳,“他在门中待了十年,从一个胎息一层的孩童走到如今,比咱们更清楚哪些规矩能碰、哪些不能碰。
你在家中替他担惊受怕,他在门中反倒平平安安。”
卫微听他这般说,便不再多言。
她将脸往他肩头靠了靠,沉默了一会儿,又想起另一桩事。
“对了,夫君这些年在研制的那个药方,如今怎样了?”
陈云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摩挲着。
“已有眉目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没有再多解释。
这两年来,他将大半精力都放在了培元养脉丸的改良上。
宋医师传他的原方药性温和,成本低廉,唯一的弊端是药力会在经脉中残留近半,对潜力影响巨大。
有了妙味命格之后,他对药性的感知已非昔日可比,每一味药材入口,舌头便能将其药性的层次拆解开来。
凭着这份本事,他将原方中的碧纹藤根减了两分,紫珠藤皮添了一分,又加了些药材调和诸药,将那弊端消去了六成有余。
他将这新方子制出来的药丸取名“养脉丸”。
但这还不够,他想要的,是彻底消除这个弊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