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多,他一直在试另一条路。
拿更贵的药材替掉原方里的几味主药。
碧纹藤根换成品相更好的碧纹根须,药力是强了,那股燥性也更难压。
紫珠藤皮换成紫玉藤胶,活血化瘀的效力翻了一倍,成本也跟着翻了好几倍。
他试了不下数十种搭配,每一次都失败。
直到今天午后。
他在配药间里捣鼓了小半个时辰,把碧纹根须的分量减到原先的一半,又换了一味极寻常的白芷根须来调和燥性,紫玉藤胶的用量也压到刚好能在经脉中化开、又不至于冲撞的程度。
催动法力让药泥在掌中揉搓成形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分力道都落在实处,跟雕一件极精贵的玉器似的。
最后一枚药丸从药盘里拈起来,灯火在指间跳了一下。
药丸通体暗褐,表面比养脉丸还细腻,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
那股草木清苦的气味比原方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甘香。
他掰下一小粒送进嘴里。
妙味命格立时涌出感知。
药力在经脉中化开的速度极快,几乎跟他自身的灵气融到了一起。
那股燥性被白芷根须稳稳压住,紫玉藤胶的化瘀之力把药力推送至经脉深处,一点残余都没留。
他闭着眼,感知那股药力在十二正经中流淌,每一条经脉都跟被温水洗过一样舒坦。
成了。
陈云睁开眼,笑了。
这枚新药丸的成本比养脉丸贵了好几倍,寻常散修怕是吃不起,可那份药力残留的隐患已经被他消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地步。
他给这新方子取名“培脉丹”。
虽说还只是药丸,离真正的丹药还有些差距,但对胎息修士来说已经是极好的东西了。
他把培脉丹和养脉丸分装进两只木匣,收进药柜最里层的抽屉。
这两样东西眼下还不能见光。
药师这条路从来就不好走。
他这些年靠着沉心入定、察感辨脉、妙味尝药,三样命格叠在一起,才能在药道上走得比别人快些。
可就算这样,光改良宋医师一个旧方子,就耗了他近两年的功夫。
两年时间,百来次试药,数十种药材反复调配,才有了这两枚小小的药丸。
不容易。
但更难的事还在后头。
东西是好东西,可能不能拿出来,什么时候拿出来,拿给谁,每一步都得慎之又慎。
陈家如今虽说有些气象,说到底根基还浅。
宋医师虽能替他挡些风雨,可宋医师年纪大了,余荫总有尽的时候。
卫蕴在碧水门中虽说站稳了脚跟,却终究只是个外门弟子。
靠山不够硬,贸然拿出这种能提升修炼速度又没副作用的药丸,跟小儿持金过闹市没什么两样。
他等得起。
就在这时候,腰间那枚阵盘震了一下。
谷口警戒阵势被人触动了。
这阵盘是当年顾怀安替他布阵时一并炼制的,跟谷口阵眼相连,有外人踏入谷口就会震动示警。
……
暮色沉下来了。
谷口两壁的碧色苔痕在最后的天光里泛着幽幽的暗绿,溪涧水声潺潺,混着远处崖壁上夜风吹过苔痕的沙沙声。
三道身影立在溪涧边。
当先一人身形矮胖,穿一件半旧的绛紫绸袍,正是马家管事马禄。
他身后跟着马仲,依旧是那副粗豪模样,腰间别着短柄药锄。
两人中间站着一位圆脸微胖的中年人。
马崇远穿一身绛紫绸袍,衣料上隐隐有灵纹流转,腰间悬着一枚玉牌,周身气息沉凝内敛。
他面上带着笑意,不热络,也不疏离,跟一杯温得刚好的茶似的。
站在谷口等候的这片刻功夫,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崖壁上那两壁碧色苔痕,扫过溪涧两岸齐整的青针松,扫过远处暮色里沉甸甸垂着穗子的二十亩灵田,最后落在那座青瓦宅院的大门上。
每个细节都看得很仔细,可又不带半分审视的意味。
陈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马崇远是马家族长,在青韦坊中地位尊崇,便是四姓之间往来也极少见他亲自登门。
今天竟然亲自来了碧云谷,还带了马仲和马禄作陪。
马仲是他的老友,马禄是跟他打过交道的——这份名单显然经过精心安排,既不失族长的体面,又不显得过于正式,进退之间都有分寸。
“马族长亲临,陈某有失远迎。”
陈云拱手行礼,面上神色依旧沉稳,心里念头却已经转了好几转。
马崇远拱手回礼,面上笑意又深了几分。
“陈大夫客气了。
贸然登门,叨扰之处还望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