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把三个人让进了院子。
卫微已经从里屋出来了,换了身月白襦裙,头发用银簪绾得整整齐齐。
脸上那点红还没褪干净,她朝马崇远行了一礼,转身去灶房备茶。
陈兴宁端着一只茶盘从正堂出来,把茶盏一盏一盏摆在石台上。
她过了十岁,个头比同龄人高半个头,穿一身素白襦裙,袖口绣着红边,乌发拿红绳绾成两个髻。
端茶的时候手很稳,茶盏放下,碗底磕在石台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马崇远接茶盏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他呷了口茶,没绕弯子,直接说来意。
梅长老已经发了话,陈兴承被清明峰梅峰主直接收为内门弟子。
这回平阳郡几十个孩童里,灵窍过六寸的少说也有十个,能被主持考核的长老当场看中、直接收入内门的,总共也就三个人。
更难得的是,梅长老还格外开恩,把马瑜也一并收进了外门。
“此番小公子在梅长老面前替我家那丫头说了话,这份情谊马家记下了。”
马崇远把茶盏搁在石台上,语气郑重,“马某今日登门,一为道贺,二为道谢。”
陈云端起茶盏,心里吃了一惊。
内门弟子——他确实没想到陈兴承会被直接收进去。
念头转得飞快,面上却没露出什么,只是谦逊了几句。
马崇远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搁在石台上。
玉匣通体莹白,匣面刻着几道极细的封灵纹路,在暮色里泛着灵光。
他把匣盖推开,匣中悬着一团拳头大小的气团,颜色苍翠,像春天刚发出来的嫩芽。
里头封着一片极小的翠色云霞,表面有淡青色的光晕一闪一闪。
青木元炁。
陈云的目光落在那团翠色气团上,瞳孔缩了一下。
这东西他见过。
十年前顾守业登门的时候,就是用这样一团青木元炁想换卫蕴的名额。
“马族长,这份礼太重了。”
陈云把目光从玉匣上移开,语气诚恳,“承儿不过是在梅长老面前替马家丫头说了几句话,那是他做同伴的本分。
马瑜能入外门,靠的是她自己的心性过了考核,承儿就是说了话,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这份礼,陈某愧不敢受。”
马崇远摆了摆手。
他脸上那层笑意没减,只是眼底多了些郑重。
“陈大夫不必推辞。
小公子一句话,于我马家而言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恩情。
马家在青韦坊立族百年,从不做那等知恩不报的事。
这份薄礼,陈大夫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马某人了。”
陈云和他对视了一息,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把玉匣合上,双手接过,郑重地朝马崇远行了一礼。
马崇远脸上的笑意这才松了些,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起身告辞。
陈云把马家三人送到谷口,看着三道背影沿着溪涧走远,才转身回了院子。
他把那只玉匣搁在石台上,目光落在那团旋转的翠色气团上,半天没说话。
“父亲。”
陈兴宁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从灶房里走出来,把茶壶搁在石台上,目光也落在那只玉匣上,“马家这份礼,是不是太重了些?”
陈云转头看了她一眼。
“重。”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平淡,“一品中阶的天地灵气,搁在宗门里不过是个兑换数字,宗门占着灵脉节点,不缺这等东西。
可在外头,这东西有价无市。
宗门管束严,极少有正气灵气外流,偶尔流出一两缕便能在坊市上炒出天价。
马家这份礼,少说也值三十枚灵石。”
“三十枚灵石?”
陈兴宁把目光从玉匣上移开,落在陈云面上,“承弟在梅长老面前说的话,就算管用,也不至于值这个价。”
陈云没有回答。
这也是他心里的疑惑。
他把玉匣收好,暂且搁下了这份心思。
……
马崇远带着马仲和马禄走在回坊的山道上。
暮色沉下来了,山道两旁的虫鸣一阵接一阵,夜风穿过松林簌簌地响。
马崇远走在最前头,开了口:“这陈家,倒还真不简单。
陈兴承被梅长老收为内门弟子,陈兴武在宋医师身边学医,陈兴宁年纪虽小却已经是胎息三层。
陈云自己虽只是个胎息修士,这些年却稳扎稳打,从一介佃农做到如今碧云谷这份基业。
这份能耐,不是光靠运气就能成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马仲,你是不是也觉得,今日这份礼送得太重了?”
马仲跟在他身后,斟酌了片刻才开口:“族长的意思,属下不敢妄加揣测。
只是这份青木元炁确实是族中压箱底的好东西。
此番陈兴承虽帮了马瑜一把,可咱们上次登门已经送了防御玉符和灵石,这份恩情按说已经还过了。
再搭上一份一品中阶灵气,若要拉近两家关系,不如直接联姻更为稳妥。”
马崇远脚步顿了一下。
“联姻?”
他摇了摇头,“如今还不是时候。
陈家乍富,根基尚浅。
陈云此人行事低调,却让人看不透深浅。
联姻便要将两家绑在一处,万一他根基不稳,反倒连累咱们。”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些:“门里有些人,对陈家多看了两眼。
眼下要紧的是把人情还清,再走一步看一步。”
马仲点头称是,没有再问。
马崇远转过头去,脚步没停,心里却盘算着另一桩事。
前些日子他收到一封密信,是从碧水门中递出来的。
写信之人姓马,名崇元,是马家在门中地位最高的族人。
马崇元是外门长老,炼气后期。
信中的措辞颇为隐晦,只说门中近日有些人事变动,梅长老在长老会上几次提起青韦坊这届苗子,言语间对陈兴承颇多赞赏。
马崇元在信末附了一句——“可适当与陈家拉近关系,不必急于一时,但也不可疏远。”
族兄在门中根基深厚,见识和人脉都远非他这个偏远坊市的族长可比。
他既然这般说,便一定是门中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觉得陈家值得关注。
最好的法子便是一次性还清恩情,后续观望。
联姻太近,疏远太冷,一份恰到好处的厚礼便是最好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