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谷里，天黑下来了。
那只玉匣搁在正堂石台上，匣子里的青木元炁慢慢转着，苍翠的光一明一灭，照得满屋子都是绿的。
天井里几株野兰的叶尖动了动，院墙上紫珠藤的藤蔓也朝正堂这边偏了过来。
陈兴远和陈兴安从偏屋溜进来，一左一右趴在石台边上，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匣子里那团气旋。
陈兴远伸手想去碰，被陈兴宁拉住了袖子。
陈兴安缩在他哥身后，只露出半张脸，连喘气都放轻了。
“爹，这就是天地灵气？”
陈兴远眼睛黏在气旋上，挪都挪不开，“宋师祖说过，胎息圆满了再服一口天地灵气，就能踏入炼气。
这一团够爹用了吧？”
陈兴安小声接了句：“爹服了这灵气，是不是就能驾风了？”
陈兴远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驾风算什么，炼气修士能御器飞行，往后咱们去坊里再也不用走大半日山路了！”
陈兴宁站在旁边没吭声。
她看了看那团青木元炁，又看了看她爹。
陈云从方才起就一直沉默着，脸上没什么惊喜，也没什么犹豫，就是在盘算。
陈云盯着匣子里那团慢慢转的翠色气旋，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要不要服。
他如今已经是胎息六层圆满，十二正经、任督二脉、奇经六脉全通了，身上经脉再没什么阻滞。
在宋医师眼里，他显露出来的修为不过胎息六层初期，还有十来年光阴可以慢慢打磨。
可他自己清楚，他真正的境界早就站在炼气门槛上了，就差一口天地灵气。
胎息和炼气，差一个境界，修行之法完全不一样。
胎息境内修的是经脉本身，踏入炼气之后，灵力转化成法力，修的是拓脉。
刚入炼气的人经脉只有发丝那么细，法力勉强能过，这叫初拓之境。
再进一步，经脉拓宽到麦秆粗细，法力稳定流转，就是小拓之境，也是一品下阶灵气能支撑的极限了。
要是能再进一步，经脉拓宽到溪流一般，法力汩汩地淌，可以同时施展多道术法，那就是中拓之境。
灵气越纯，能支撑修士走的路就越远。
宋医师就是现成的例子——木中青灵气只采了七八缕，勉强够着一品下阶的门槛，踏入炼气后一辈子困在小拓，一身法力淤滞难行，寿元也折损了。
他今年三十八。
甲子大限还有二十来年。
以他现在的修为，随时可以服下这团青木元炁，踏入炼气，稳稳修到炼气中期。
可他不甘心。
炼气中期，就是这团灵气的尽头了。
他想走得更远。
这二十来年里未必没有机会寻到更好的灵气。
炼气后期纯化法力时的景象，他曾在宋医师口中听过一些。
刚开始纯化时法力浑浊如泥汤，这叫浊流。
再进一步，法力渐渐清澈，就是清流。
要是能纯化到法力近乎透明，那就是纯流之境。
至于无垢——法力完全纯粹，跟水晶一样剔透，同量法力能发挥出数倍威力。
灵气品阶，就决定了纯化的上限。
即便是一品上阶的天地灵气，连纯化的门槛都摸不着。
他不急。
“这团灵气，先收着。”
陈云把玉匣合上，苍翠的光被匣盖截断，正堂里暗了下来，“你们几个也得抓紧修炼。
灵气只是最后一道门槛，门槛之前的每一步，都得你们自己走。”
“爹不用？”
陈兴远愣了一下，眼睛在合上的玉匣和他爹脸上来回转了两转，“您离胎息圆满也就差最后几步了，这团灵气放着也是放着——”
“急什么。”
陈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平淡，“你们几个要是不争气，爹就是服了灵气，也不过是多个炼气初期的佃农罢了。”
陈兴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
过了几天，一封书信从碧水门送出，辗转落到了碧云谷里。
信封是粗纸糊的，封口处盖了一枚小小的清明峰印记。
陈云拆了信，卫微从灶房里出来，手都顾不上擦就凑了过来。
苏禾也抱着兴永跟进来，站在门口没出声。
信纸展开，字迹稚嫩但工整，一笔一画写得极用力。
“父亲大人膝下，母亲大人尊前。
儿兴承百拜。
自别碧云，入清明峰已逾半月。
峰中师兄姊皆善，梅长老亲授《清明心法》入门，待儿甚厚。
峰中有地火三眼，药田百亩，灵植千株，儿每日随师兄辨药研砂，虽劳而心甚喜。”
写到这里，笔锋顿了一下，墨迹略深，像是写信的人在这儿停了片刻。
“长老尝言，门中有丹药名‘还丹’，可愈碎裂丹田，令废者复得修行之资。
儿叩问可得否，长老言此丹需筑基丹师亲制，门中存者寥寥，非有大功不可赐。
儿年幼力微，不敢奢求，然既入此峰，当勤修不怠，他日若幸为丹师，必亲为母炼此丹。”
卫微攥着信纸的手指发颤。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吐出一口气。
苏禾在旁边看着，把兴永往怀里拢了拢，没说话。
“儿在峰中俱安，双亲勿念。
请代问大兄二姊三兄四兄六弟，愿各自勤勉，勿负光阴。
舅氏在门中已为符师，前日得见，气色甚佳，嘱儿代问母安。
儿兴承再拜。”
陈云把信纸折好，搁在桌上。
信里的字迹稚嫩，语气倒是有了少年人的端正。
没有诉苦，没有求援，就是平铺直叙报了个平安，末了还不忘叮嘱兄姐弟妹努力修行。
这孩子的性情他是知道的，极少哭闹，极少抱怨，遇到难处只会自己闷头想办法。
他琢磨了一阵，最后只是吐出一口气。
这封信里没夹带任何东西——没有丹药，没有灵石，没有符箓。
陈兴承就是写了一封信，报了个平安。
这反倒让他安了心。
要是兴承这回随信捎回来什么珍贵的丹药或是法器，他反倒得重新掂量马家那份厚礼的分量。
梅长老对兴承的栽培还在正轨上，没有超出常理的恩宠，也没有暗中递来的诱饵。
马家那份厚礼，大概只是马崇远自己的盘算，跟碧水门里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