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时光，如溪水过石，无声无息。
青韦坊西边，孟家大宅最里头那间静室，四壁全是青玉砌的，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聚灵阵纹。
地底下抽上来的水属灵气渗出来，在屋里凝成淡蓝色的雾丝，肉眼都能瞧见。
孟柯就坐在正中间的蒲团上。
他周身的气息沉得跟深潭一样，比两年前又厚了不止一层。
皮肤上隐隐有淡蓝色的纹路在转，那是壬水法力在经脉里跑的时候透出来的光。
每回吐纳，四壁的阵纹就一齐亮起来，嗡嗡地响，整间静室都跟着他呼吸似的在颤。
他修的是《碧海潮生诀》，三品壬水功法。
天地间五德构筑万物，每一德都有正统。
水德以壬水为正，阳泓泛蒙，天地大泽之象，是万水之宗。
他服的第一口天地灵气，是三品下阶的“玄涛湛海气”。
采这气得潜到万丈海渊底下，用壬水功法引动潮汐之力，在海底灵脉节点上守着，整整三年才能凝出一缕来。
那一缕气里裹着整片海的沉厚跟浩瀚，服下去之后，他的法力天生就比同阶修士沉凝好几倍。
如今他已经是炼气后期了。
经脉让法力反复冲刷，从刚入炼气时的拓脉之境一路拓开，大拓已经成了。
法力在经脉里奔涌，跟打雷似的，周身的灵气自己就往里涌，不用刻意吐纳，天地间的灵气就跟百川归海一样往他体内灌。
大拓圆满之后，他就开始纯化法力，用壬水真法反复淬炼，把法力里积的杂质一点一点剔出去。
寻常修士纯化之初，法力浑得跟泥汤一样，得耗几十年苦功才能摸到清流的门槛。
他因为服的灵气品阶高，纯化之后直接跃过浊流，法力清得跟泉水似的，杂质已经去了大半。
清流之境，已经可以成就凡品仙基了。
仙基这东西，是筑基的根本。
修士在炼气纯化功成、把法力积攒圆满之后，可以拿毕生法力当柴烧，以自己悟的道为引子，在丹田里凝出一道独属于自己的根基。
根基成了，筑基就立住了。
纯化的层次决定仙基的品阶——浊流没指望筑基，清流能得凡品，纯流可以成就下中二品，无垢是上品。
孟柯睁开眼，那双淡蓝色的眸子里没什么喜悲。
纯化功成，凡品仙基已经在兜里了。
可他脸上没什么得意的神色。
以他的天赋，以孟家在碧水门里的根基，再加上三品灵气打底，走到这一步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甚至在他看来，这进度已经算慢了。
接下来比的是纯流之境，求的是下品仙基。
静室的门被叩响了。
“进来。”
孟怀义推门进来，躬身行了一礼。
他在孟家辈分虽然高，可在孟柯面前从来不敢有半分逾矩。
杂气修士在家族里的地位，跟嫡系正气修士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他比谁都清楚。
他抬起头，脸上堆起笑意：“恭喜少爷纯化功成。
清流已成，筑基指日可待。”
孟柯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
仙基的事他心里有数，不用旁人来提醒。
他开口问道：“这两年，坊里有什么事？”
孟怀义想了想，把这两年青韦坊里的大小事务一一禀来。
说到最后，他顿了一下：“还有一桩。
碧云谷的陈云，今天是他四十寿辰，在谷里大办寿宴。
去的人不少，四姓都遣人送了礼，散修里跟他有旧的也去了大半。”
“陈云？”
孟柯眉头挑了一下，这名字在他记忆里不算深刻。
他记得这人——宋医师的弟子，当年在巷口看见他出手的时候，缩在墙根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的那个散修。
“少爷闭关这两年，此人在坊里名声渐渐起来了。”
孟怀义解释道，“他研发出了一种叫‘养脉丸’的药丸，效用比市面上的培元养脉丸强出不少，能帮胎息修士开脉通经，弊端极少。
靠这药丸，这两年积攒了不少灵石。
坊里有人替他算过，一年少说也有四五十枚灵石的进项。”
孟柯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四五十枚灵石，这数目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可对一个胎息境的散修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他笑了一声：“四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少爷说笑了。”
孟怀义摇头道，“如今这陈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根无基的佃农了。
他的第五个儿子陈兴承，两年前被清明峰梅长老直接收为内门弟子。
灵窍六寸三分，入门三个月就进了内门，这份殊荣在青韦坊百年间也没人得过。”
孟柯的眉峰动了动。
清明峰，梅长老。
这些名号他不陌生。
清明峰在碧水门里向来以炼丹之术着称，只是自从当年梅长老的师尊——号“丹阳上人”坐化之后，峰里就再没一人能继承他的丹术。
如今梅长老虽然还顶着清明峰的名头，可峰里真正的炼丹传承已经断了。
他有些明白那养脉丸的来历了。
“这位陈大夫本来就是宋医师的弟子，学医多年，也算半个药师。
这养脉丸多半是清明峰借着陈兴承的手传给陈云的，既能帮弟子家中改善处境，又不必破了宗门丹方不得外传的规矩。”
孟柯把茶盏搁下，语气里带着讥诮：“梅长老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些东西，终归是小道。
清明峰连丹阳上人的丹术都接不住，传几颗药丸子出来，也就是续几年香火罢了。”
他站起身来。
这两年他日夜纯化法力，对外界不闻不问，族里也没把这些琐事报给他。
闭关之前，他以为青韦坊的格局已经定了，陈家不过是趁着顾家势弱钻了个空子的小角色。
如今看来，这个小角色倒是比他预想的有趣得多。
他迈步朝门外走去。
“少爷要去哪儿？”孟怀义连忙跟上。
“今天正好得闲。”
孟柯头也不回，“去看看这位陈大夫的寿宴，到底是个什么排场。”
……
碧云谷里，张灯结彩。
正堂前的天井里摆了七八张方桌，桌上铺着大红桌布，摆满了灵米饭、妖兽肉、溪里新捞的灵鱼，还有几坛陈云从坊里特意买来的灵酒。
院墙上紫珠藤密密匝匝地爬满了墙头，藤蔓间挂着几盏红纸灯笼，在秋风里晃来晃去。
来的人比陈云预想的多了不少。
孙婆子的儿子孙林带着妻女来了，提了一篮子新蒸的米糕，见了陈云就憨憨一笑：“陈大夫，我娘说您不收厚礼，这米糕是她亲手蒸的，您多少尝一口。”
陈云接过篮子，点了点头。
吴老头拄着拐杖，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在秋风里晃荡。
陈云上前扶他，他摆了摆手：“不用扶，老头子自己走得动。
你忙你的，我就是来看看——当年在河上采珠那会儿，谁能想到你小子有今天。”
说完也不等陈云答话，自己寻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了。
俞大石带着俞俭早早便到了，帮着苏家兄弟在谷口迎客。
见了陈云，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道：“老陈，今天你是寿星，旁的不用管，这些粗活有我们。”
周氏在灶房里帮着苏禾张罗饭菜，隔着窗户朝陈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进来。
铁川拎着一柄新打的短剑，塞到陈兴远手里：“给你爹的贺礼，你替他收着。
这剑刃口我已经淬过了，比寻常铁器利三成。”
陈兴远接过短剑，眼睛都亮了，却还是先拿眼去看陈云。
陈云点了点头，他才收了，朝铁川行了一礼。
郑禄从灵珠铺里带了一小盒灵珠，搁在礼桌上，对陈云抱了抱拳：“陈大夫，小本生意，不成敬意。”
陈云还了一礼：“郑掌柜客气了。”
连顾守山也从山里驻地赶来了，送了一篓子新采的山货。
他把竹篓搁下，对陈云拱了拱手，话不多，只说了句：“山里新采的，陈大夫莫嫌弃。”
陈云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了声谢。
马仲一早就到了，帮着苏伯安在田垄边搬酒坛子。
他那粗豪嗓门隔着半个天井都能听见：“苏老哥，这坛子搁哪儿？——哎哟，这酒闻着不赖，一会儿我可得多喝两碗！”
苏伯安笑着应了句什么，被他那大嗓门盖了过去，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这些宾客里头，有当年跟他一同在青水河上采珠的旧识，有在巡山队里共过生死的同伴，有他行医这些年治过的病患，也有只是慕名而来的散修。
陈云一一应酬，脸上挂着一层极淡的笑意。
就在宴席快开的时候，谷口方向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像是一颗石子丢进池塘，涟漪从谷口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原本高声谈笑的宾客纷纷噤了声，连灶房里烧火的噼啪声都好像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