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轲负手走了进来。
他仍穿着那件靛青法衣,面容与两年前一般无二,周身气息却沉凝了不止一筹。
炼气后期的威压虽未刻意放出,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势已让院中大半宾客不自觉地低了头。
几个修为尚浅的散修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将身子掩在旁人的影子里。
“陈大夫。”
孟轲行至正堂前,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云面上,“听闻今日是你四十寿辰,孟某不请自来,讨杯酒喝。”
陈云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刻意疏远,只是客客气气地道了声“孟公子请上座”,便亲自引着孟轲在正堂主桌坐下。
孟轲落座时,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搁在桌上。
“来得仓促,不曾备什么厚礼。
这一瓶木中青灵气,一品下阶,虽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倒也够陈大夫日后服气之用。”
周围几个散修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只玉瓶上。
一品下阶的天地灵气,搁在散修中已是有价无市的货色。
这位孟公子出手便是这般手笔,不愧是筑基长老的嫡孙。
孟轲的目光在陈云身上停了片刻。
旁人或许察觉不到,可他炼气后期的灵识铺展开来,只一扫便看出了些端倪。
陈云周身气息虽被什么东西压着,可那层压制并不算高明,瞒得过胎息修士的探查,却瞒不过他。
此人的修为已不是传闻中的胎息六层初期——至少也是胎息六层后期,甚至隐隐有圆满之势。
他的灵识毫不掩饰地扫过陈云周身。
这是极无礼的行径,换了旁人,主家当场翻脸也是寻常。
可他是孟轲,是在这座坊市中一道指风便能斩杀七八个散修的孟轲。
他不在乎这份无礼。
陈云感受到了那道灵识。
藏锋护腕虽能锁住大半气息,可在炼气后期修士的刻意探查之下,终究还是藏不住。
不过他心中并无多少波动。
这两年他确实没有寻到二品以上的正气,可一品下阶的杂气倒是收了好几份。
以他如今的处境和身份,修为高一些本就在情理之中——一个研发出养脉丹、家中有子嗣入了内门的药师,若还在胎息六层初期原地踏步,那才叫不正常。
他面上没有什么异样,只是端起酒盏朝孟轲遥遥一敬,仰头饮尽。
孟轲端起酒盏沾了沾唇便搁下了。
他此行的目的已然达到——看过了,探过了,心中也有了数。
再坐下去不过是浪费时间。
他站起身来,朝陈云微微颔首,便转身出了谷口。
谷中的喧嚣在他离去之后又渐渐恢复了。
散修们松了一口长气,彼此交换着眼神,却没有人敢多议论什么。
宴席散后,宾客陆续告辞。
陈云站在谷口,一一送别。
暮色从谷口方向漫进来,将宅院的青瓦染成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
入夜之后,碧云谷中换了另一番光景。
白日的喧嚣散尽,正堂里摆了一桌家宴。
卫微坐在陈云身侧,换了身月白襦裙,发间银簪绾得整整齐齐。
苏禾坐在卫微下手,小腹已微微隆起,又怀了一胎。
陈兴婉窝在苏禾怀中,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她这两年因着陈云给的养脉丹,灵窍虽不足,修为却硬是被推到了胎息三层。
肌肤比从前更白了些许,透着一层淡淡的光泽,眉目间那股温顺里多了几分成熟妇人的从容。
孩子们按着年岁依次落座。
陈兴武今年已十二岁,身量比同龄人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背已有了少年人宽阔的轮廓。
他在宋医师身边学了这些年医,又在坊中见惯了人情世故,周身气度比同龄人沉稳了不知多少倍。
陈兴宁坐在他下首,穿一身袖口绣红边的素白襦裙,乌发以红绳绾成双髻,眉眼间那股清婉之气愈发明显。
她如今已是胎息四层,在散修子弟中算得上拔尖。
陈兴远坐在兴宁身旁,十岁的少年正是最跳脱的年纪,坐在席间也不安分,时不时拿胳膊肘拐一下身旁的陈兴安。
陈兴安依旧是那副怯怯的模样,只是比幼时多了几分从容,偶尔被兄长逗得抿嘴偷笑。
陈兴永坐在苏禾身侧,手里捏着一只木勺在碗沿上敲着玩。
陈兴永还未测过灵窍。
他估计比几个兄姐略低些,不过陈云并不担忧。
有他这些年改良的培元养脉丸打底,孩子们的修行速度都不会太慢。
更何况兴婉身上那道聆言命格他已用胎息灵物复刻了过来,如今他的耳力比从前又敏锐了几分,院中风吹草动皆可察觉。
只是这效用对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远不如沉心与察感来得实在。
卫微望着满桌的灯火与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面上挂着笑,眼底却有一层极淡的落寞。
她低下头,轻轻拍着怀中兴柔的后背,目光不自觉地往东南方向飘了一瞬。
那是碧水门的方向。
魏蕴在门中已待了十一年,兴承入门也已两年。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离了家,书信倒是有,可见面却是奢望。
陈云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这份情绪也只是片刻便散了。
他也知道,如今的日子已是不错。
……
夜深之后,孩子们各自回屋。
陈云去了苏禾房中。
她如今怀胎已有三月,身子却依旧轻盈,只是小腹微微隆起。
她见陈云进来,便从榻边起身。
陈云伸手扶住她,让她躺回榻上。
苏禾却摇了摇头,将他按在榻边坐下,自己则俯下身去,乌发散落在他腰间。
她的动作轻而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殷勤。
这些年她对陈云的感激从未消减半分——她的几个兄长因着碧云谷的差事在坊中站稳了脚跟,她自己靠着养脉丹硬生生修到了胎息三层,这份恩情她嘴上不提,却都化在了行动里。
她在烛火下俯着身子,烛焰在夜风里微微一颤,将她低伏的影子投在帐幔上,绰约不定。
云鬓散落,几缕碎发贴在微湿的腮侧,她只是安静地埋首,不声不响,偶尔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闷哼,像是不敢惊扰他,又像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肩头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脊背上的薄衫被细汗浸透,隐约透出肌肤的颜色。
灯下看美人,原不必全貌,只这一道低伏的剪影,便已足够。
陈云伸手抚过她的发丝,只觉她肌肤比从前更滑腻了几分,在月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那腰肢虽因怀孕而微微丰腴,却更添了几分柔软。
他闭上眼,将白日那些应酬与算计暂且搁下。
……
次日清晨,一封书信自碧水门中送出,落入了碧云谷中。
信封上盖着清明峰的印记,字迹少了几分稚嫩多了些工整。
陈云拆了信,卫微一如既往地凑到他身旁。
信中的内容却比往日的家书多了一桩要紧事。
卫蕴在门中十二年,靠着炼制符箓积攒宗门贡献,终于收入了碧水门主峰——碧落峰,成了普通的内门弟子。
虽不是比不上其它峰主收入的内门弟子,身份却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主峰的内门弟子,至少享有同其它峰的一般的功勋兑换权力。
而另一桩事,更是让陈云心中为之一动。
兴承在信中写道——陈云这两年炼制的培元养脉丸与养脉丹,兴承已呈与梅长老看过。
梅长老虽修的是壬水功法,并不擅丹道,却也能看出这两味药丸的药性极为温和,杂质极少。
清明峰向以炼丹之术着称,可自梅长老的师尊丹阳上人坐化后,峰中丹术传承便已断了大半。
梅长老虽是筑基修士,却因功法属性不合,无法继承师尊的丹道。
这些年清明峰在门中的地位已大不如前,梅长老虽嘴上不提,心中却始终憋着一口气。
碧水门中立有规矩——凡有弟子或门人创出新丹药,经丹堂验证确有奇效者,宗门当予以赏赐。
这规矩立了许多年,为的便是鼓励门下修士钻研丹道符法。
只是这些年真正能创出新丹方的人寥寥无几,丹堂中存着的那些方子,大多是从前传下来的。
陈云的培元养脉丸与养脉丹虽只是药丸而非真正的丹药,可其药性温和、弊端极少,胎息修士服之可加快开脉,炼气修士服之可稳固经脉。
门中弟子众多,对这等低阶丹药的需求极大。
更重要的是,这两味药丸所用的药材皆是常见之物,成本低廉,宗门可以大量炼制。
梅长老的意思很明白——以这两味药丸的药方,换一道二品正气。
碧水门辖下灵脉无数,二品正气在散修眼中是可望不可即的宝物,在宗门手中却不过是库存中的一笔数字。
拿一份丹药的收益权去换,于宗门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于陈云而言却是改命的机缘。
信中附了一道灵气的名目与特性——“玄藤缚龙气。”
二品灵气,乙木之属。
乙木者,非甲木之刚直,乃木德之旁支。
其气缠绕如藤,隐晦难测,善变化束缚,不似甲木那般凌厉外显,却更擅以柔克刚。
采集此气需深入万年玄藤林中,在藤王根系盘踞的灵脉节点上,以乙木功法引动藤气,耗时三年方能凝出一缕。
服下之后,法力天然带有缠绕束缚之性,与人交手时法力化藤,困敌于无形。
虽非木德正统,却也是实打实的二品正气,足以支撑修士修至炼气圆满,纯化至清流之境,奠定凡品筑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