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慢慢走到王二恒跟前,仰起脑袋打量着他,小声惊叹:“大哥,你好高啊!就是有点臭。”
说着,她还轻轻皱了皱小鼻子。
王二恒不由得一阵尴尬,连日赶路积下的汗味,他自己其实也难以忍受。
他拆开泛黄信封,取出一张黑白旧照片递向王满芬:“小妹你看,我没有骗你,我真的见过你。”
满芬伸手接过照片,睁大眼睛仔细瞅着:“哪一个是我呀?”
“你妈妈怀里抱着的那个,就是你。”王二恒面带笑意答道。
“这是我?看着好小哟!”
小姑娘忽然惊喜出声,“啊!我看见哥哥了,还有妈妈、爸爸!”
话音落下,满芬转头望向赵桂兰,满眼天真:“妈妈,是不是爸爸以后都不回来了?”
一句话落下,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王二恒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赵桂兰眼底也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悲伤。
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小丫头攥紧照片,一溜小跑躲回赵桂兰身后。
赵桂兰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满芬,先把照片收好,回头再看。咱们先吃早饭,等会儿你还要跟妈妈去育红班。”
她拉住满芬,带到八仙桌边坐下,盛上一碗胡辣汤推到小姑娘面前,又拿过一个窝窝头递给她。
自己也落座,一边吃早饭,一边看向王二恒。
“二恒,我也就不跟你客套了。我得抓紧吃完去厂里上班,顺路送满芬去厂子的育红班。”
王二恒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关于你父亲的事,他的遗体如今安放在西直门外殡仪馆。眼下案子还没有调查完结,听厂里领导说,再过两天差不多就能收尾。我只能每天下班之后抽空过去看一看。”
“四月二号那天,你爸到食堂跟我说,夜里厂里有紧急任务,晚上不回家歇息。我当时没有多想,他平日里经常调试机械设备,常常一连几天待在厂里不回来。谁能料到,天快亮的时候,保卫科的同志匆匆赶来通知我,说出事了,让我立刻赶往协和医院。”
“我慌慌张张跟着赶过去,却没能见到你爸最后一面。后来听曾副厂长讲,那天夜里他们在厂区火车站接收新设备,有人蓄意搞破坏。你父亲为了护住设备上前阻拦,被歹徒捅了十几刀。”
“具体的细节领导说案情需要保密,没有细说。送到医院之后,人终究没能抢救过来,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讲到这里,赵桂兰的声音忍不住哽咽。
“人直接从医院送往了西直门外殡仪馆。厂里工会前两天牵头成立治丧委员会,全权处理你父亲的后事。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照料,我没办法长时间守在那边,只能下班抽空过去。领导承诺,等全部调查清楚,会正式向我们家属通报完整情况。”
王二恒听完,喉头发紧,声音带着几分艰涩:“我……能不能去殡仪馆看一看他?”
赵桂兰顿了顿:“按理说是可以的。等下我到厂里问问工会。他们不认识你,你独自过去恐怕不让进,我先问问工会那边有什么章程。”
“对了,我拿一张胡同口公共澡堂的澡票给你。这会儿过去刚好赶上头一池清水,水质干净。你先好好洗漱一番,回来歇着,等傍晚我下班回来再跟你说消息。”
赵桂兰匆匆吃完早饭,催促还在小口吃饭的满芬:“妮子,吃快一点。”
说完转头看向王二恒:“二恒,你跟我过来,我先给你安排一处落脚休息的地方。”
王二恒拎起包袱,跟在赵桂兰身后。
赵桂兰朝着外墙一侧隔出来的狭长过道走去。过道尽头有一扇小门,推开之后连着一块约莫十平米的小院空地。
靠着大院院墙砌起一道矮砖墙,地上用城砖分出一方方菜畦。畦里种着小葱、蒜苗;另外几块菜畦里是刚移栽不久的菜苗,能辨认出辣椒、豆角、茄子还有丝瓜。靠墙搭着木笼,两只母鸡待在里面,时不时发出咕咕的叫声。
顺着砖铺过道往前走,便是倒座房临着小菜地的一间小屋。
屋内摆着一张木制单人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边立着一张办公桌,上头散落着绘图、测量工具,还摊着几张尚未完工的图纸。桌子旁靠墙立着一只不大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机械相关书籍,看着像一间简易工作室。
赵桂兰环顾屋子,看向走进来的王二恒:“这是你父亲平日里在家画图的小房间。有时候夜里绘图太晚,便直接在这里歇息。你暂且先在这边落脚。等晚上回来,我把绍文的东西搬过来,让他睡这间,你搬去他的厢房。”
“不用麻烦赵姨。”王二恒连忙开口阻拦,“我就住这里就挺好,我也想看看,我父亲平日里是怎么工作的。”
赵桂兰没有再勉强:“那你先把东西放下。隔壁就是厨房,中午要是饿了,自己简单弄点吃食。你随我来,我告诉你存放粮食的位置。”
她带着王二恒推开连通隔壁倒座房的小门,走进厨房,一一指点各类厨具存放的位置,又指着一道侧门:“这扇门出去直通大院。前年自来水厂在中院安了公用龙头,需要打水直接提着水桶过去就能看见。”
王二恒点头记下。
就在这时,厢房传来满芬稚嫩的喊声:“妈妈,我吃完啦!”
听见声音,赵桂兰打开通往前面院子的屋门:“走,我先去给你拿澡票。”
穿过中院的时候,不少要去上班的邻居陆续往外走,路过时纷纷跟赵桂兰打招呼,同时好奇打量着陌生的王二恒。赵桂兰只是简单应和两句,不多做解释,径直回到中间厢房。
走进卧室翻找片刻,她取出一张澡票递过来:“二恒,澡票你收好。我得赶紧带着满芬出门,晚了赶不上公交车。家里这套钥匙留给你,洗漱完回来安心休息,一切等晚上再说。”
顿了顿,她转身就要回屋:“对了,你身上带钱没有?我拿些给你。”
“赵姨不用去拿,我身上有钱,您赶紧带着小妹上班去吧。”王二恒连忙开口,伸手接过澡票与一串钥匙。
赵桂兰不再推托:“二恒,这儿也是你的家。我性子直,不跟你虚客套,缺什么尽管跟我说。我真得动身,再耽搁就赶不上班车了。”
说罢,她手脚麻利收拾桌上碗筷,拎着走向厨房,一边回头叮嘱满芬:“妮子,快点换好鞋子,背上你的小挎包,我洗完碗咱们立刻出门。”
满芬乖巧应声:“好嘞妈妈!”
迈着短短的小短腿,跑到门边弯腰换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