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邮局出来,文静姝心情不错。
十块钱进账,虽然不多,但胜在来得轻松。
她拐进一条窄巷子,这是回家属院的近路。
巷子很窄,两辆自行车勉强能错开。
文静姝骑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刹住车,看了一眼,墙角那儿,歪倒着一个人。
文静姝把自行车支好,犹豫了一下。
她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
上辈子在城市里待久了,养成了“看见奇怪的事先别靠近”的习惯。
但这辈子的身体好像比她的脑子反应更快,脚已经往前迈了。
“哎,你没事吧?”她走过去,蹲下来。
是个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
头发枯黄,扎着两条细细的辫子,橡皮筋已经没什么弹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发梢上。
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有点凸出来,眼窝微微凹陷。
文静姝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
又试了试鼻息——有气,但很微弱。
她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脸:“小妹妹?小妹妹你醒醒?”
没反应。
从包里找一块奶糖,喂给小女孩。
过了一会儿,她的睫毛颤了颤。
文静姝松了一口气。
人活着,大概就是饿的。
小姑娘咽下去之后,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黑白分明,但没什么神采,像蒙了一层灰。
她看着文静姝,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起来。
“你……你是谁?”声音又细又哑,像小猫叫。
“我路过看见你倒在路边。”文静姝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是不是没吃饭?”
小姑娘没回答,但眼眶红了。
文静姝懂了。她从包里拿了一块龙须酥递过去:“吃吧,甜的。”
小姑娘看着那块白白的、裹着黄豆面的东西,咽了一下口水,但没接。
她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大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太像小孩子的警惕。
文静姝心里揪了一下。
八九岁的孩子,看人的眼神不该是这样的。
“没事,吃吧。”文静姝把龙须酥塞到她手里,“姐姐不是坏人,你吃完我就走。”
小姑娘攥着那块龙须酥,犹豫了一下,终于没忍住,塞进嘴里。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舍不得吃完。
“你住哪儿?”文静姝问,“你家大人呢?”
小姑娘低着头,不说话。
文静姝正要再问,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妹!”
一个少年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跑动时的喘息。
文静姝抬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从巷口冲过来。
瘦,高,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有点长,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脸上脏兮兮的,但五官底子不错,就是太瘦了。
他跑到跟前,看见文静姝蹲在妹妹旁边,先是一愣,然后脸色一变,一把把妹妹拽到身后,整个人挡在前面。
那动作又快又猛,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野猫。
“你是谁?”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紧了,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你干什么?”
文静姝没动,也没生气。
她蹲在原地,仰着脸看他,表情很平静。
“你妹妹晕在路边了,我路过看见的。”她指了指小姑娘嘴角还沾着的黄豆面,“喂了她一块糖,刚醒。”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妹妹,嘴角确实有东西,脸色也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好了一点。
他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身体还是绷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小妹,她说的是真的?”他问。
小姑娘点了点头,声音蚊子似的:“哥哥……糖,甜的。”
少年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文静姝,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谢谢。”
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生涩。
文静姝站起来:“不客气。你妹妹应该是饿的,低血糖。你给她弄点吃的,别让她再饿着了。”
少年的脸微微发红,耳朵尖红得更厉害,像煮熟的虾。
他低下头,没说话,手指攥着妹妹的衣角,指节发白。
文静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自尊心最强。
让他承认自己养不起妹妹,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推自行车。
“姐姐……”
身后传来小姑娘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文静姝回过头。
小姑娘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嘴唇上还沾着黄豆面:“糖……好吃。”
文静姝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蹲下来,从挎包里又掏出一块龙须酥,当然是从系统里现取的,递过去:“给你,拿着。”
小姑娘伸手要接,少年拦住了。
“不用了。”他说,声音硬邦邦的,“你已经帮过了,不用再给东西。”
文静姝看了他一眼,没跟他争,直接把糖塞到小姑娘手里,然后站起来看着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犹豫了一下:“沈知珩。”
“知珩,你妹妹多大了?”
“八岁。”
“叫什么?”
“沈知婉。”
文静姝点了点头,又问:“你家住哪儿?”
沈知珩的眼神又警惕起来,像一只被惊动的小兽,随时准备逃跑。
沈知珩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最后他垂下眼睛,声音闷闷的:“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文静姝推着自行车,沈知珩牵着妹妹,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小姑娘走得很慢,腿有点软,但精神比刚才好多了。
手里攥着那块龙须酥舍不得吃,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像捧着什么宝贝。
文静姝没说话,眼睛却一直在打量这个少年。
十五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瘦成这样,说明是真吃不饱。
衣服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虽然磨毛了但没有污渍。妹妹的衣服也是,虽然打着补丁但很整洁。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男孩子虽然穷,但不懒。
穷和懒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