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在城堡里住了快半个月了。
半个月里她瘦了一圈。
那些女佣端来的饭她每顿都吃,可吃得不多,每样扒拉几口就放下了。
她本来就瘦,现在下巴更尖了,脸颊上那点婴儿肥也没了,衬得那双眼睛更大更空。
她每天抱着猫在房子里转,从一楼走到三楼,从东翼走到西翼,把这栋房子的每一道走廊都走熟了。
她知道哪扇窗户看出去的草地最绿,知道哪个楼梯拐角的壁灯最亮,知道花房里哪盆花这几天要开了。
她把这栋房子摸得清清楚楚,可她走不出去,她试过一次跑出去被追回来之后就没有再试了。
那条碎石小路通向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她走不远的,她知道。
就算她走得再远,那些人也能顺着那条路找到她,把她带回来。
这栋房子就是她的笼子,很大很大的笼子,可笼子就是笼子。
她在里面走来走去,走到哪里都是在里面。
她几乎没有人可以说话。
那些女佣是外国人,说的话她听不懂,她结结巴巴说出来的话她们也听不懂。
她们对她很客气,给她端饭、给她梳头、给她换衣服,可她们不会跟她聊天。
她试过跟那个金发的女佣说话,她结结巴巴地说“你好”“谢谢”,那个女佣笑着对她点头,可再往下说她就不懂了。
她从那以后就不怎么跟女佣说话了。
她每天能说话的只有咪咪。
她抱着猫蹲在花房里看花的时候跟猫说,坐在窗台上看外面那片草地的时候跟猫说,晚上蜷在被窝里睡不着的时候跟猫说。
她说的全是些碎碎的事情,今天哪朵花开了,今天哪片云像一只兔子,今天吃的那个面包很软,猫在她怀里听着,偶尔叫一声,她就当猫听懂了。
她的帆布包还在夙玦那里。
她问过好几次了,每次问的时候都鼓足了勇气,手指攥着裙摆攥得紧紧的,声音又小又抖。
夙玦每次都笑一下,把话题岔开。
他说那个包他替她收着呢,不会丢的,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要不要去哪里走走。
喻栀每次都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等他说“还给你”那三个字,可他从来不说。
她低着头从他面前走开,回到房间里坐在床上发呆,那个包里有妈妈的照片,有她的身份证,有她攒的那些钱。
那些是她全部的东西了。
可那些东西全在夙玦手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回来,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回来。
她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她把脸埋进猫的毛里,小声说:“咪咪……我好想、好想要那个包……”
她越来越害怕夙玦了。
她发现他最近越来越不克制自己了。
以前他还会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最近他动不动就把她拉进怀里,她的力气挣不过他,挣两下就被他圈住了。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贴在他胸口,她仰着脸看他,嘴唇抖着,眼眶里蓄着水光。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那个笑还是温柔的,可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近到他的呼吸扑在她脸上,近到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那种温热的触感落在她皮肤上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后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她偏过头去躲,他把她的脸扳回来,嘴唇从她的额头滑到她的脸颊,又从脸颊滑到她的嘴角旁边。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结结巴巴地说:“不要……你不要、不要这样……”
他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嘴唇贴着她的耳垂蹭过去,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她整个人在他怀里抖了一下。
他亲了她。
他的嘴唇覆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两只手推着他的胸口推不动,脚也软了,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她的眼泪淌下来,淌进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嘴唇之间,咸咸的涩涩的。
她闷在他嘴唇底下发出又碎又哑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的小动物。
他亲了一会儿之后松开了她,低头看着她满脸泪痕的样子,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他抬手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声音又低又软地说:“别哭了,栀儿。”
她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整个人又缩了一下,她不喜欢他这么叫她,那个称呼太亲近了,像是她跟他之间有什么似的。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缩着肩膀往后退,退到退无可退的地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腿里。
这种事最近越来越频繁了。
他每次抱她、亲她的时候都不觉得是在欺负她,他的动作温柔得很,像是在对她好一样。
可喻栀每次都觉得害怕。
她虽然反应慢,有些事情她懂。
亲吻只是个开始。
她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听村里的婶子们闲聊过,说男人对一个女人这样那样之后就会怎样怎样。
她那时候听不太明白,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如果有一天夙玦忍不住了,他就会像霍知野和南宫逾朔那样对她做那些让她疼让她害怕的事情。
她想着那些事情,浑身就发冷。
她怕他。
她每天都怕他。
她怕他来找她,怕他把她拉进怀里,怕他的嘴唇碰到她任何一块皮肤。
她每次都哭,每次都挣扎,可她的眼泪和挣扎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夙玦这边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原来还想忍一忍的,想等她先习惯他,想慢慢来。
可他看着她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穿着他让人准备的裙子,吃着他让人做的饭,抱着猫坐在花房里打瞌睡,他忍不下去了。
她在他面前,小小的一团,仰着脸看他的时候怯生生的,他伸手就能碰到她。
她身上那股味道他闻过一次就记住了,洗衣液和猫毛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他想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想让她身上全是他的味道,想让她完完全全属于他。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他越是压着就越难受,像是胸口里塞了一团烧红的炭,每时每刻都在烫着他。
他跟自己说他喜欢她,他对她好,他把她留在身边有什么不对?她那个样子一个人在外面能活成什么样?在他这里她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他哪里亏待她了?
她就是怕他。
可她怕着怕着总会习惯的。
至于现在——他现在不想忍了。
他得到了她,她就应该完完全全属于他。
他看着她在走廊里抱着猫走过去的背影,看着她蹲在花房里摸花瓣的样子,看着她坐在餐桌对面低头喝汤的侧脸,他想的全都是把她拉过来按在怀里,让她哪儿都去不了。
他忍了这么多天已经够久了。
而在万里之外,霍知野已经到了。
他坐私人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清晨。
他出了机场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里坐着几个先他一步过来的人,其中一个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他翻开来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一栋像城堡一样的灰色石砌建筑,周围是大片的草地和树林,一条碎石小路从门口延伸出去,连接着外面唯一一条公路。
照片上还有标注,标了那栋房子的大门位置、侧门位置、围墙高度、警卫换班的时间。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喻栀。
她站在花房的玻璃门前,怀里抱着那只花猫,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身上穿着一条浅紫色的长裙,头发散在肩膀上。
霍知野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他的人告诉他,她住在里面,没有受什么伤,就是瘦了,不怎么出门,每天在房子里走来走去。
夙玦大部分时间都在,有时候会出去办事,但不会离开太久。
霍知野合上文件夹,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那片陌生的异国街道。
街道上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招牌上是弯弯曲曲的字母,空气里有一股他不熟悉的味道。
可他没有心情看那些。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把她带回去。
他偏过头对前排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又低又平。
“继续盯着,找到机会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