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夙玦走的时候天还是晴的。
他出门之前来看过喻栀一眼,她正蹲在花房里给一盆花浇水,彩虹趴在她脚边舔爪子。
他站在花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抬头,他就走了。
他走了之后喻栀又在花房待了一上午,中午吃了女佣送来的饭,下午又抱着猫去了花房。
她喜欢那个地方,玻璃顶透下来的光暖暖的,空气里全是花香,她可以坐在那些花中间发呆,什么都不用想。
可天说变就变了。
下午她正蹲在花架旁边看一朵刚开的花苞,忽然听见玻璃顶上传来噼噼啪啪的响声。
她抬起头,看见天已经暗下来了,灰蒙蒙的云从远处压过来,雨点砸在玻璃顶上,又密又急,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花房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她缩了缩肩膀,把猫抱起来往屋里跑。
可她跑到一半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花房到主楼之间有一段露天的石子路,她跑过去的时候被淋了个透。
裙子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钻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她跑进屋里的时候打了个哆嗦,女佣赶紧拿了毛巾来给她擦,可她已经来不及了,那天晚上她就开始发烧。
一开始只是低烧,她躺在床上裹着被子,觉得浑身发冷,额头却烫烫的。
女佣给她端了热水来,她喝了半杯就睡着了。
到了后半夜她的体温忽然升上去了,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说着胡话,翻来覆去地蹭着枕头。
猫咪蹲在她枕头旁边,用脑袋拱她的脸,她也没有反应。
第二天早上女佣来送早餐的时候发现她烧得厉害,赶紧给夙玦打了电话。
夙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的车停在门口,人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那层温柔得体的笑没有了,嘴角抿着,眉心蹙着,银灰色的长发随意披在肩上,有几缕被风吹乱了贴在脸上。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喻栀躺在床上,脸红红的,嘴唇发白,额头上敷着一条湿毛巾,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两秒,然后偏过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私人医生很快就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提着一个黑色的医药箱,进来之后先给喻栀量了体温,又听了听她的肺,然后给她打了一针,在床头挂上了盐水。
医生走的时候跟夙玦说了一串话,夙玦听完之后脸色更沉了,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喻栀一直在昏睡。
她迷迷糊糊地翻着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有时候叫妈妈,有时候说不要,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哼。
夙玦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压着眉骨,就那么坐着看她,他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那些女佣在门口进进出出地换毛巾、添热水,谁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整个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喻栀急促的呼吸声和盐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响。
傍晚的时候她的烧终于退了一些。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她偏过头看见夙玦坐在床边,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哑又小:“妈妈……”
她迷迷糊糊的,根本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她只是本能地喊着那个她最想喊的人。
夙玦的手指在她叫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攥紧了扶手,她接着又动了动嘴唇,说了一句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的话:“包……我的、我的包……”
她在要那个旧帆布包。
夙玦看着她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看着她嘴唇干裂的样子,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失了焦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衣柜那边,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把一个东西拿了出来。
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被他拎在手里,带子上的毛边还在,布料上那块被雨水泡过的黄印子也还在。
他把那个包拿到床边,放在喻栀的枕头旁边。
喻栀的手在被子外面摸索着,碰到了那个帆布包的带子,手指就攥了上去,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它就会消失一样。
她把那个包抱进怀里,脸贴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
夙玦站在床边看着她抱着那个旧包蜷缩着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可那不是一个笑。
他偏过头去,对着门口的女佣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出了房间。
他走到走廊里,靠在一面墙上站了一会儿,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石膏花纹,他的手指按在眉心上,压得很重,她在里面躺了多久,他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直到客厅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佣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夹着几个中文词告诉他:外面来了一群人,领头的那个人说要见喻小姐。
夙玦的手从眉心上放下来了。
他直起身来,偏过头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方向。
他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没什么温度的样子,可眼底那层东西翻涌了一下,沉沉的。
他整了整衬衫的领口,往楼梯口走去。
客厅里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深色西装,一个个高大结实,在客厅里散开站定了,把门口到楼梯口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那个男人站在客厅正中央,背对着楼梯口,偏着头正在看墙上那幅油画。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身量很高,肩背宽阔,站在那幅画前面也不显得矮小。
他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转过身来,露出了那张冷峻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霍知野。
他的目光越过夙玦的肩膀,扫了一眼他身后那条空荡荡的走廊,然后收回来,落在夙玦脸上。
“她呢?”霍知野开口了。
声音又低又平,没什么温度。
夙玦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他比霍知野矮不了多少,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客厅里的气压一下子沉下去了。
夙玦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可里面没什么笑意。
“霍先生,大老远跑到我这里来,连杯茶都不喝就问我的人?”
霍知野的下颌绷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跟夙玦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臂之内。
“你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又低又冷,“她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
夙玦看着他那双翻涌着暗色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分,他没有退,偏着头看着霍知野,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
“她在我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了,我照顾她吃穿住行,她的事我管着,你说她是不是我的人?”
霍知野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抽紧了,又薄又紧,他盯着夙玦那张漂亮的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夙玦,我不管你在这里有多大势力,她是我的人,从她踏上我车的那天起就是我的人,你把她藏在这里这么多天,我没跟你算账已经够客气了,今天我是来带她走的,你识相点把人交出来。”
夙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偏了偏头,语气还是那样平,可底下那层东西也翻上来了。
“我不交呢?”
霍知野的眼底暗了一瞬。
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保镖使了一个眼色,那几个保镖刚往前迈了一步,夙玦身后的人也上前了一步,两边的人眼看着就要撞在一起。
客厅里的空气绷到了极限,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