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林峰骑电瓶车到了大哥林勇家。
林峰把电瓶车锁在单元门口,提了一袋酱驴肉和两瓶啤酒上楼。
门没关严,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客厅电视开着,林勇穿着背心短裤窝在沙发里看手机,嫂子陈小燕在阳台上收衣服。
“哥。”
林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吃了没?”
“吃了。给你带的。”
林峰把袋子搁茶几上。
陈小燕从阳台探出头来:“哟,林峰来了。吃饭没?锅里还有剩的炒豆角。”
“嫂子,吃过了。”
林勇拆开袋子看了看,驴肉切好片的,还带着芝麻烧饼。
他撕开保鲜膜夹了一片尝了尝,没说话。
林峰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没绕弯子。
“哥,车明天借我用一天。”
林勇嚼着驴肉,表情没什么变化。
“干啥去?”
“去省城看批货,有个渠道能收一批鞋,价格便宜。”
“又是鞋?”
陈小燕收完衣服走进来,顺手把叠好的被罩放沙发扶手上。
“你不是最在搞那个清洗工作室吗?怎么还倒腾鞋呢?”
“清洗也做,鞋也卖。不冲突。”
林勇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
“你那个废品站改的工作室,到底能不能干长?我上次路过看了一眼,院子里乱七八糟堆了一堆鞋,跟以前收破烂也没啥区别。”
“那是没处理完的。处理好的都上架了,规规矩矩的。”
陈小燕在旁边插了一句:“我倒不是说你不行啊,就是你想想,你一个人在村里弄个清洗的铺子,能有几个客户?县城里洗鞋店都不好干,你还开在村里。”
林峰没急着反驳。
嫂子说这话不算过分,站在正常人的角度确实是这个理。
“嫂子,我现在不光洗鞋,还接剧组的活,道具翻新,利润可以的。”
“剧组?”
陈小燕一脸意外,“啥剧组?”
“拍戏的。衣服、包、大衣,去霉去味,一单好几千。”
林勇看了他一眼。
“你别净挑好听的说,我问你,你那个工作室办下来到现在,一共挣了多少?”
林峰想了想。
这个数不能说太大,说太大反而让人起疑。
“摆了两次摊,加上散客和剧组的活,到目前为止回了两万多吧。刨掉成本和设备投入,手里还剩一万出头的利润。”
他说的是缩水版。
实际数远不止这个,但没必要让家里人知道太多。
林勇没说话,表情松了一点。
两万多虽然不算大钱,但对一个开了不到半个月的小作坊来说,已经不差了。
陈小燕在旁边算了算:“两万多……那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量。忙的时候一天能出不少货,闲的时候就歇着。”
“比你以前收废品强?”
“强不少。”
林勇拧开一瓶啤酒,没用杯子,对着瓶嘴喝了一口。
“车你开走吧,油你自己加。明天晚上之前给我送回来,后天我上班要用。”
“行。”
“高速别开太快,那车跑一百二以上发飘。”
“知道。”
陈小燕又问了句:“你一个人去啊?”
“世超跟我一块。”
“李世超?他不上课啊?”
“五一放假了,不补课。”
“哦对,放假了。”
陈小燕点点头,想起什么又说,“对了,你姐上次打电话问你的事,你到底啥时候有空去相个亲?人家姑娘条件不错,在县医院上班——”
“嫂子,这事回头再说。”
林峰站起来,“我先走了,明天早走。”
林勇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车钥匙扔过来。
林峰接住,朝门口走。
“峰子。”
林峰回头。
林勇端着啤酒瓶,眼睛盯着电视,嘴上说的却是另一码事。
“在外头看货,别人说啥你听着就行,别把底交出去。你现在手里有多少货、能做多少量,一个字都别往外漏。”
“嗯。”
林峰下了楼,把车钥匙攥在手里。
那辆灰色朗逸停在小区角落,开了六年八万公里,车漆暗淡,前保险杠有一道补过漆的痕迹。
他没急着走,先给李世超发了条消息:“明早六点半,我去你家楼下接你,去Y省看货。”
李世超回得快:“收到,林厅!”
林峰把朗逸停工作室门口。
进屋煮了碗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切了半根火腿肠扔进去。
吃完洗了碗,用异能洗了洗牙,口腔瞬间神清气爽。
定了五点五十的闹钟,躺下就睡了。
闹钟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林峰洗了把脸,精神下,想了想又用异能给自己全身清洗了一下,身体一下就精神了起来。
从冰箱里摸出两个前天剩的肉夹馍,用微波炉转了一分钟,一边啃一边出门。
又顺手抓了三根火腿肠、两盒牛奶、一袋咸鸭蛋塞进塑料袋里,路上吃。
六点二十到李世超家楼下,按了一声喇叭。
李世超从单元门口跑出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穿着件皱巴巴的夹克衫,头发翘着一撮没压住,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这起得够早的,我闺女都没这么早上学。”
他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调后视镜、调座椅,熟练得很。
林峰把副驾驶座椅放倒了一半,靠上去。
“走吧,导航搜Y省城万通物流园。”
“咋还出省了捏,不是上次那个?”
“不是。上次是烟熏鞋的仓库,这次换了个,中转仓。”
李世超一边打导航一边问:“这次收什么货?”
“泡水鞋。武汉那边水灾泡的,受潮发霉,仓库急着清,论斤卖。”
李世超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论斤?鞋论斤卖?”
“嗯。”
“那得烂成什么样?”
“去了就知道了。”
李世超没再多问,挂挡起步,朗逸驶出县城,上了省道往南。
车开出去二十分钟,本来还挺精神的林峰已经睡着了。
昨天处理了一百八十多双鞋,异能消耗太大,怎么吃都补不回来,身体还在恢复期。
副驾驶座椅放得很低,塑料袋里的咸鸭蛋滚到脚底下他都没感觉到。
李世超开得很稳。
他虽然没有自己的车,但驾照拿了好几年,偶尔借他丈人的面包车接送孩子,手感还在。
朗逸跑高速有点肉,但胜在省油,一百码巡航转速才两千出头。
一路无话。
将近九点半,车子下了高速进了Y省城外环。
李世超拍了拍林峰的胳膊。
“到了,林厅。”
林峰睁开眼,揉了揉脸,撑起身看了看窗外。
外环路两侧全是物流园和大型仓储区,货车一辆接一辆,空气里飘着柴油尾气的味道。
“前面路口左转。”
导航报了一句。
李世超把车拐进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两侧是连成片的铁皮仓库和集装箱堆场。
这一片比上次去的那个仓库区还要偏,更杂。
地面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水洼,朗逸底盘低,过水坑的时候底下刮了一声,李世超龇了龇牙。
“你哥这车,可别给人刮出毛病来。”
“没事,他这车底下全是划痕。”
林峰掏出手机给王强打电话。
响了三声就接了。
“到了?”
王强那边声音比电话里清楚多了,应该就在附近。
“到了,万通物流园,哪个门?”
“你沿着路一直开,看到一个蓝色的大棚,门口停着两辆厢式货车的就是。我在里头等你。”
车又往前开了四五百米,李世超指了一下:“那个?”
前面一个半敞开的蓝色钢结构大棚,占地至少有两三千平。
门口停着两辆白色厢式货车,车厢门开着,几个工人正往里面搬箱子。
大棚旁边还有一排低矮的平房,挂着“万通中转仓c区”的铁牌子。
跟上次去的那个仓库完全不一样。
上次是个封闭式的标准仓库,里面货架分区整齐,灯光明亮,管理规范。
这个中转仓更像是临时性的周转站——货物进来、分拣、再发走,不做长期存储,所以设施粗糙,地面都没做环氧漆,直接就是水泥地。
朗逸停在大棚侧面的空地上。
两人下车的时候,林峰先把塑料袋里剩的牛奶喝了一盒,又剥了个咸鸭蛋三口吃完。
李世超看着他吃东西的架势:“你早上没吃饱?”
“吃了,不够。”
吃完后,他悄悄的又用异能清洗了一下口腔,说实在的那酸爽味谁吃谁冲。
往大棚门口走的时候,王强从里面出来了。
今天穿了件黑色poLo衫,配灰色工装裤,脚上一双莆田产的椰子。
“林老板!”
王强老远就招手,走近了跟林峰握了一下。
王强又握了握李世超的手。
李世超笑着回应,没多搭话。
王强领着两人往大棚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说:“货在最里面那个区域,靠右手边,用防水布盖着的那批。我先跟你打个底。”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林峰。
“这批鞋我昨天下午来看过了。怎么说呢,情况比我电话里说的还差一截。”
“差多少?”
“你进去闻一鼻子就知道了。”
大棚内部比外面看着还大,分了好几个区域,用铁丝网和隔离带隔开。
有的区域堆着大件家电的纸箱,有的是成捆的面料,还有一个角落里全是二手家具。
越往里走越暗,头顶只有几盏工矿灯,光线昏黄,照不太到角落。
地面潮乎乎的,踩上去有黏脚的感觉。
通风不好,空气里混着纸板受潮的酸腐味和塑料包装的闷气。
走到最里面的那个隔断区域,王强掀开一块灰色的防水布。
味道先到的。
一股混合着霉菌、汗酸和潮湿皮革的气味扑面而来,浓得发苦。
李世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捂了一下鼻子。
“我去,这味儿……”
林峰倒是没退。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看。
防水布底下是一排排纸箱。
鞋盒已经不能叫鞋盒了,纸板吸了水之后膨胀变形,有的已经软塌了,用手一按能按出水印。
箱子上的品牌标签被水泡过,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认出“安踏”“李宁”“特步”几个字样。
他拆开一个箱子。
鞋面上覆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密密麻麻,有些地方霉丝长到一厘米多长,白色的绒毛状菌丝连成片。
鞋舌翻开,里面更严重,鞋垫彻底烂了,变成黑褐色的糊状物,粘在鞋底里层。
鞋带打着结,结头上全是霉点,拽一下就断了。
林峰又拆了第二箱、第三箱。
情况大同小异。
品牌以安踏、李宁为主,夹着一些特步和鸿星尔克,还有几双耐克和阿迪的低端线,都是三四线仓库囤的走量款,不是什么高端货。
但品牌不是问题,问题是泡水后的腐烂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