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灰色的别克君越碾过大门外的水泥减速带。
车子停在院子西头,排气管突突吐着热气。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穿灰色夹克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串沉香木手串。
副驾驶座钻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穿着一身板正的西装,头发抹得油亮。
“爸,郑叔给的地址就是这儿?”
年轻人伸长脖子,朝院里瞅了一眼。
日光直直照在院子正中间。
白色路虎揽胜、炭灰宝马x5、黑色保时捷卡宴整齐码在水泥地上,车漆反出一大片白光。
年轻人脚下一滑,踩在水洼边缘,溅了一裤腿泥点子。
他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连裤腿都没顾上擦,直奔那台炭灰色的宝马冲过去。
“老李!”
中年男人小跑两步追上去,拽住年轻人的胳膊肘。
“稳当点,瞧你那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中年男人嘴里训着儿子,脚步却在宝马车头前半米处停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贴着车机盖的边缘滑了一圈,指尖连一点黑灰都没沾上。
李世超把手里的抹布往桶上一搭,摸出烟盒走过去。
“两位老板,看车?”
年轻人一把甩开老爹的手,两步凑到驾驶座窗户边。
他把脸贴在深色防窥玻璃上,两只手罩在眼眶两边往里瞄。
“爸!真皮座椅!大连屏!”
年轻人嗓门拔高,扯着中年男人的夹克袖子使劲晃荡。
“这跟省城4S店展厅里的现车有什么区别?连膜都没撕干净呢!”
中年男人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包硬中华,抽出两根递给林峰和李世超。
“小兄弟,我是开塑料五金厂的,姓钱。”
老钱掏出打火机,给李世超点上火。
“昨天晚上郑书记托人给我带了个话,说你们这儿刚回来一批成色极好的硬货。我儿子下个月办喜事,正愁着订不到现车充门面。”
老钱往宝马车轮上瞅了两眼。
“这台宝马,真是嵩州地库出来的全损车?”
韩东升抱着一叠透明文件袋从屋里快步走出来。
他把文件夹往车前盖上一平摊,抽出水淹报废核损表。
“钱老板,按规矩,我必须先跟您亮底。”
韩东升神情紧绷,手指戳在单据的水浸公章上。
“这车泡过两米深的水,行车电脑和线路全进过泥浆。”
韩东升把手里的强光手电递过去。
“您要是带了懂行的师傅,底盘、线束、发动机舱,随便您拆开查。我们按全泡水修复车卖,明盘三十八万,比新车落地省了整整二十万出头。”
年轻人一听三十八万,眼珠子都红了。
他一把抢过老钱手里的手串,拉着老钱退到两米开外,压低嗓门直跺脚。
“爸!省二十多万!二十多万够咱们家厂子买两台新注塑机了!”
“这车只要开出去,谁趴在底盘上瞧大绿本啊?”
“人家就看这个蓝天白云标!迎亲车队往头里一摆,老丈人家那帮亲戚哪个敢嚼舌头?”
老钱两只手插在裤腰带上,围着车身转了三圈。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两只手抓着方向盘转了半圈,又抬手按了按中控台上的按键。
车载空调呼呼送出冷风,车机屏幕连跳几道自检图标,绿灯全亮。
老钱跨出车门,手掌在车顶盖上狠狠一拍。
“合同呢?拿来!”
韩东升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手里捏着的螺丝刀悬在半空。
“钱老板,您……您不升起来看看底盘大梁和摆臂?”
“升什么升!郑老弟介绍的地方,还能给我埋雷不成?”
老钱从手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直接摔在折叠桌上。
“三十八万全款!合同写上包过户,我现在就刷卡!”
韩东升手指哆嗦着摸出poS机,按下一串零。
滴的一声脆响,白色小票哗啦啦吐了出来。
车钥匙刚交出去,门外又传来两声浑厚的喇叭声。
一辆老捷达慢慢开进院子。
车门推开,一个穿白衬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迈下车。
男人见到林峰,快步迎上前握手。
“林老板是吧?我是县自然资源局的小陈,以前跟郑书记在一个组干过。”
陈科长客客气气递上一盒烟,目光直往那台黑色卡宴上飘。
“郑书记跟我提了一嘴,说你这儿有些退役的展示车。我手里那台开了八年,想换台稳重点的低调车子,你看哪台合适?”
话还没说完,院子外头轰隆隆开进来一辆沾满黄泥的丰田霸道。
车门哐当一声推开。
一个脖子上挂着手指粗金链子的壮汉跳下车,怀里还搂着个踩着恨天高、穿红裙子的年轻姑娘。
壮汉嘴里嚼着槟榔,一进院子就把皮包往路虎机盖上一砸。
“哪台是加长揽胜?老子搞土方工程天天跑烂路,腰都要颠断了!听说八十万就能提现车?合同在哪儿,赶紧拿出来给我签了!”
红裙子姑娘扯着壮汉的胳膊撒娇:“龙哥,人家想要那台白色的保时捷嘛!”
“买!全买了!”
壮汉大手一挥,唾沫星子乱飞。
韩东升站在折叠桌后面,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扯合同。
他的脑门上全是白毛汗,后背的工装早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以往在大车行,别说几十万上百万的豪车,就是卖一台十万块的二手朗逸,客户都得领着三个汽修师傅过来。
手电筒往底盘缝里照两小时,漆膜仪把车身戳成筛子。
试车要跑二十公里,砍价能从早上磨到太阳落山,连两百块钱的加油卡都要死乞白赖磨走。
现在呢?
这帮人连发动机舱盖都懒得掀开。
坐进去闻闻皮子味,按两下喇叭,摸摸中控大屏,看一眼比市面便宜几十万的价格单,直接掏出银行卡。
韩东升坐在塑料圆凳上,两只手抓着圆珠笔,在三份合同上飞快划勾、盖章、撕发票。
他连头都没工夫抬一下。
“姓名、身份证号、车架号填在这一栏!”
“红色告知书必须本人签字按手印!”
“水淹事实白纸黑字写着,签字即生效!”
韩东升的右手大拇指按在印泥盒里,指腹全被染得通红。
他像个发了条的木头人,机械地在纸面上按下一个又一个红色印章。
李世超拖着一把马扎坐在门槛旁边,怀里捧着一盘炒瓜子。
咔嚓,咔嚓。
李世超吐掉嘴里的瓜子皮,伸手捅了捅旁边立着的林峰。
“峰子,你瞅老韩那俩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李世超翘着二郎腿,拍了拍裤腿上的碎渣。
“大车行出来的老法师,以前端着架子教训这个教训那个,现在签字签得手抽筋了吧?”
韩东升手里的签字笔啪的一声脱了手,滚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笔,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止不住地发抖。
林峰的手机搁在账本旁边。
屏幕亮起微光,银行的入账提示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来。
三十八万。
八十万。
六十五万。
不到两个小时,六台原本裹满死泥巴的泡水车,车钥匙全被客人们揣进了兜里。
后院那排整整齐齐的豪车方阵,瞬间空出了一大半。
地面上只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崭新轮胎印,和几滩洗车流下来的清水。
韩东升把最后一叠合同收进公文包,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林峰的脸,喉结使劲上下滚动。
“林老板。”
韩东升嗓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铁板。
“这半下午……账上进来了二百八十多万?”
李世超抓了一把瓜子扔进嘴里,歪着脑袋咧嘴乐。
“老韩,你这见识还不如我呢。”
李世超拿鞋底蹭了蹭地上的泥水。
“这叫林氏速度,懂不懂?”
“跟着峰子干,你那套翻来覆去查螺丝拧动痕迹的旧老规矩,早该扔垃圾桶里去了。”
韩东升抬手按住发酸的手腕,整个人陷在塑料椅背里,半天没挪动一下窝。
院子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一辆半旧的长城皮卡斜斜停在门口。
车门推开,跳下来一个穿深蓝色工装马甲的中年男人。
男人鼻梁上架着副厚底近视镜,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铝合金专业工具箱。
他一进大门,三角眼就在院子里仅剩的几台车上扫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角落里那台还没交车的奥迪q7上。
“你们这儿卖水淹车?”
马甲男把工具箱往地上一砸,铜搭扣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我听西街汽修老张说,东岗村有人把嵩州全淹车当准新车卖。”
马甲男冷笑一声,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扁头撬棍和一把强光手电。
“我干了十五年钣金大修,是不是极品车,螺丝底下的死泥可骗不过我!”
马甲男走到奥迪q7跟前,一把拉开后座车门。
他扑通一声跪在脚垫上,手里的撬棍顺着后排座椅底座的塑料卡扣猛地插进去,咔吧一声硬生生别开了隔音地毯。
韩东升脸色猛变,刚要冲过去拦。
林峰伸手按住了韩东升的肩膀。
马甲男整个人趴在车底板上,手电筒的刺眼白光直直照进双层钢板最深处的缝隙里。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马甲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他两只手指头伸进地毯夹层深处,在原厂白胶的边缘拼命抠挖。
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别说黄泥,连一颗浮尘都没有。
螺丝垫片上的出厂铅封完好如新,金属底板泛着一层平整的哑光银漆,没有半点生锈氧化的褐色斑点。
马甲男两只膝盖顶着地面,一点一点从车厢里倒退着爬出来。
他摘下脸上的近视镜,拿袖口使劲擦了擦,重新戴上。
马甲男仰着头,看着站在面前神色自若的林峰,两颗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我草……”
马甲男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抽气声,手里的强光手电啪嗒砸在脚面上。
“这车……真的是泡水车吗?我咋不信呢?”
马甲男两只手在自己脸上死命抹了一把,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连一颗锈螺丝都没有,这特么……不会是套牌的魂环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