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甲男半个身子还卡在后座底板下头。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紧,手里的强光手电光柱死死戳在奥迪q7底板的白胶封边上。
手指头在焊点上反复刮蹭,刮得指甲盖发出吱吱的响声。
指肚上除了车内地毯的绒毛,没有半点锈迹和死泥。
“看完了?”
林峰两只手插在工作服兜里,脚尖在水泥地上点了点。
马甲男两只膝盖往后挪,倒退着退出车厢。
他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近视眼镜滑到了鼻尖,嘴唇动了两下,吐出几个字:“原厂胶一点没动,焊点全是机器点出来的,底盘大梁连扳手拧过的印子都没有。”
马甲男一把拽下眼镜,拿粗糙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抬起头,仰视着眼前的林峰:“兄弟,你交个底,这车到底哪儿来的?”
韩东升抓起桌上的红色告知书,大步走上前,直接拍在马甲男面前:“证件在这里,你要不信可以看看。”
马甲男两只手哆嗦着接过来。
他眯着眼睛把单子从头看到尾,在保险公司鲜红的公章上看了又看。
“四十二万。”
韩东升指着价格栏,“同款准新车在清河二手车市挂六十万打底,要不要一句话。”
马甲男把撬棍扔回工具箱,箱子铜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从腰后掏出一个厚鼓鼓的帆布包,拉链刺啦一声扯到底。
里面是一捆捆用橡皮筋扎好的红票子。
“定金五万!”
马甲男把钱重重砸在路虎机盖上,“车给我留着!我现在回县城银行转剩下的三十七万,谁来都别卖!”
说完,马甲男抓起车门把手又看了一眼,扭头钻进那台破皮卡,油门踩得发动机直吼,倒车冲出大门。
李世超走过去,把那五万块钱拿起来拍了拍:“峰子,连干汽修的老油条都掏钱了。”
林峰把钱递给韩东升:“收进抽屉,开收据。”
……
第二天一早,东岗村外的大马路上就没断过车声。
高大胜提着路虎揽胜回安平,直接把车停在了安平县工业园管委会的大楼正门口。
车门一开,车厢里原厂皮具的味道混着新车的光泽,连管委会主任都下楼围着转了两圈。
加长揽胜,现车现提,里外挑不出毛病,比市面便宜整整三十万。
消息在安平县搞工程、开矿山、办实业的老板圈子里炸了锅。
不到晌午,东岗村的工作室大院外头,车轮碾压排水沟铁篦子的声音就接二连三响起来。
清河牌照的奥迪A6、挂着安平农机监理号牌的老皮卡、沾着白灰的别克商务车,把村道两边塞得满满当当。
“哪台是保时捷?昨天老高在群里发的那台卡宴在哪儿?”
“老韩!我是老周介绍过来的,宝马x5还有没有?我带了全款!”
“别抢!这台奔驰我先看上的,刷卡机在哪儿?我先刷两万定金!”
院子里人头攒动,烟味呛人。
韩东升站在折叠桌后头,右手攥着签字笔就没停过。
水淹告知书一张接一张往外扯,红印泥盒被戳出了一个深坑,他的大拇指全染成了暗红色。
以往在二手车行磨破嘴皮子、求爷爷告奶奶的检测流程,在这里完全用不上。
客人们手里捏着银行卡,挤在车门旁,有的甚至连机舱盖都没掀,直接拉开车门闻闻味道,确认没有霉烂气味,转头就冲桌子这边喊:“合同!拿合同来!”
短短三天。
院子中央原本停得满满当当的三列车阵,一台接着一台被开走。
到了第四天傍晚,水泥地上只剩下清洗流下来的几摊积水,以及几十道黑色的轮胎压痕。
连最角落里那两台还没来得及清洗的破烂丰田霸道,都被一个收废旧五金的老板磨了半天,直接交了定金拉走。
三十台豪车,连一台底盘生锈的壳子都没剩下,全空了。
桌上的红色预约本上,还记着十几个电话号码,后头全打着红色括号:急要卡宴、急要大排量越野、留车即提。
……
天色擦黑。
李世超把大铁门合上,插上铁栓。
屋里亮着一盏瓦数极高的白炽灯,照得桌面一片雪白。
林峰坐在木头椅子上,手边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账本,旁边是一台连着充电线的计算器。
韩东升两只眼睛熬得全是血丝,后背的工装衬衫泛着一层白色的汗渍。
他从公文包里倒出最后一叠购车协议,整整齐齐码在桌角。
李世超拖过一把马扎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嘴灌了几大口,喉结剧烈翻动。
“全没了。”
李世超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咧着嘴笑,“三十台水淹铁壳子,连螺丝钉都没剩下一颗。”
林峰手指在计算器塑料键盘上跳动,噼里啪啦的按键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个不停。
过了五分钟,林峰停下手,把计算器推到桌子当中。
屏幕上的数字清清楚楚。
“回笼现金流420万。”
林峰拿起桌上的账本,“除掉去嵩州收车的底本、拖车费、板车运费、过桥费、更换的油水零件,净利润216万。”
韩东升坐在凳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呼吸粗重起来。
两百多万纯利。
前后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林峰拉开桌子下头的铁抽屉,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韩东升装在工装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横在屏幕最上方:您的储蓄卡账户转入人民币.00元,当前余额.50元。
韩东升整个人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