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块。
在原先的大车行,他辛辛苦苦干上一整年,天天受老板的冷脸,到头来扣除各种名目的考核,也攒不下这个数。
几天前,妻子在家里摔碎碗碟哭喊着托儿费交不上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韩东升眼圈泛红,胸口起伏了几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韩哥。”
林峰把手机扣在桌上,“当初说好的,底薪加一成纯利。这几天你盖章签字跑手续,这是你该拿的。”
韩东升抬起头,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站起身,对着林峰把腰弯了下去。
“林老板,往后有活,你尽管吩咐。”
韩东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韩东升这条命,给你干到底。”
李世超踢了韩东升的鞋跟一脚:“行了老韩,大老爷们别整这套虚的。跟着峰子干,以后让你签字签到手发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林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眼神穿过窗户,落在院子外漆黑的夜色里。
“在村里卖车,靠的是安平的关系。”
林峰把茶杯放回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郑哥的面子能借一次两次,不能天天借。东岗村太偏,大资金的买家进不来。”
韩东升抹了一把脸,神色恢复了专业评估师的利落:“林老板的意思是?”
“去清河市。”
林峰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收拾东西,带上公章和营业执照,去清河市二手车交易市场。”
李世超腾地站起来,揉了揉手腕:“去会会胡三金那孙子?”
林峰没有接话,转身拉开了里间的房门:“明天一早出发,盘个最大的门面。”
……
第二天上午十点。
清河市二手车交易市场,b区入口。
正值周末,市场里人流涌动,引擎轰鸣声和车商招揽生意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胀。
胡三金穿着一件亮黄色的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金链子,大摇大摆从金运二手车行的玻璃大门走出来。
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斜眼打量着过往的散客。
忽然,b区主干道的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三个男人并排走了过来。
林峰走在正当中,步子极稳。
李世超手里甩着一把别克商务车的钥匙,嘴里嚼着泡泡糖,眼神在四周的招牌上挑挑拣拣。
而走在右侧的韩东升,换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腰杆挺得笔直。
胡三金手里的核桃一下子停住了。
他把嘴里的牙签啐在地上,冷笑一声,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直接横在道路正中央。
“哟,这不是韩经理吗?”
胡三金两只手插在花裤衩兜里,斜着身子挡住去路,“怎么着?在村里喝了几天西北风,泥巴车砸手里了?今天带着老板,又跑咱们二手车市来要饭了?”
两旁的几个二手车行老板闻声从门头探出脑袋,抱起胳膊看热闹。
前几天韩东升被胡三金当众羞辱的事,整个b区传得沸沸扬扬。
韩东升没有像前几天那样退缩,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胡三金,脚底下的步子停都没停,径直从胡三金肩膀旁擦了过去,连眼神都没分给他半个。
“你他妈聋了?”
胡三金脸色猛地一沉,抬手就要去抓韩东升的西装后领。
李世超猛地上前一步,胳膊肘硬生生顶在胡三金的手腕上。
“手别乱伸。”
李世超咧嘴笑起来,眼神却冷冰冰的,“碰坏了我们销售总监的高级西装,你这破车行卖两台抵押车都不够赔的。”
“你找死……”胡三金身后的两个壮汉刚要往前压。
“吵什么吵!当我不存在是吧?”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回廊拐角传了过来。
众人转头。
金爷背着手,慢步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
金爷看都没看胡三金一眼,目光落在林峰和韩东升身上,眼神在韩东升鼓囊囊的公文包上停顿了半拍。
“小韩,带人回来,有何贵干?”
金爷问。
韩东升跨出一步,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公章的文件和一张工商银行的黑金卡。
“金爷,金运车行隔壁那间空了半年的展厅,四百五十平米的大通铺,挂牌出租那个。”
韩东升声音四平八稳,在大半个过道里传开,“我们要了。”
胡三金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那展厅一年租金三十五万!押一付三!你连八千块提成都拿不出来,跑这儿来消遣金爷?”
韩东升理都没理他,把黑金卡和东岗翻新清洗工作室的营业执照正本,啪的一声拍在金爷随从端着的托盘里。
韩东升抬手整理了一下西装领结,指尖在卡片上点了点。
“租一年。”
“全款,现在刷卡。”
整条走廊的空气猛地沉了下去。
胡三金张着嘴,脸上的肥肉抽搐着,两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两边原本看笑话的十几个车商老板,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都没人察觉。
金爷眼皮使劲跳了两下。
他深深看了一眼站在后头神色平淡的林峰,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朝旁边的经理招了下手。
“拿合同来。”
金爷转头看着韩东升,“招牌叫什么?”
林峰走上前一步,目光穿过目瞪口呆的胡三金,落在展厅上方那块巨大的空白广告位上。
“东岗名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