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市城郊,东来汽配改装厂。
二楼办公室的铝合金百叶窗只拉到一半,日头斜着照进来,落在发黄的复合木办公桌上。
魏东来赤着膀子坐在皮转椅里,脖子上的粗金链压出一圈暗红印子。
他捏着半截红蓝双色圆珠笔,在摊开的账本上狠狠划下一道横杠,蓝墨水洇透了薄脆的纸背。
账本右下角挤满了红笔圈出的数字。
从嵩州拖回来的五十台泡水车,算上板车运费、人工清洗、更换劣质机油和翻新内饰的开销,账面上还挂着两百多万的窟窿。
嗒,嗒,嗒。
半截圆珠笔一下下磕着桌面,笔帽已经裂开一道口子。
房门突然被推开,撞上门后的橡胶挡块,发出一声闷响。
穿灰工装的年轻助理跨进门槛,喘得胸口一起一伏,手背上沾满黄油。
“魏总,外头……外头又有客户要退车了。”
圆珠笔停在桌面上。
魏东来手上多用了几分力,笔尖啪地折断,碎塑料渣弹进账本。
他抬起那颗比常人大了一圈的脑袋,两道粗眉挤到鼻梁上方,喉咙里压着粗气。
“退什么退?”
账本被他推到一旁,带得烟灰缸里的十几个烟头晃了几下。
“老子合同上盖了公章,二手车离场概不退换。字是他们自己签的,手印也是他们自己按的。”
魏东来抓起桌上的软白沙,抖出一根塞进嘴里。
打火机砂轮哧啦一响,火苗蹿起半寸高。
“叫车间的二勇带两把大扳手下去,把人轰出去。”
助理站在饮水机旁,两只手隔着工装裤攥成一团,脚下半步没动。
“魏总,这次打发不掉。”
他咽了口唾沫,伸着脖子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车主是个抖音的小网红,带了两个扛摄像机的小年轻,还有两把补光灯。刚才已经在展厅门口支好架子,对着咱们大门拍呢。”
魏东来夹着烟的手停在嘴边,烟头上的火星直往上冒。
“那女的说了,半小时内不给全额退款,她就开直播,还要把材料送到市场监管局和消协。”
助理压低嗓门,两只眼睛还瞟着楼梯口。
“二勇刚过去,戴棒球帽的小子就拿镜头顶到他下巴上了。周围还有人在拍,他根本不敢动手。”
魏东来吐出的烟全喷在助理脸上。
他抓过账本,两手一合,硬壳封面啪地撞在一起。
“操。”
魏东来扯过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背心,胡乱套上,又把粗金链塞进领口。
脚上那双皮拖鞋沾满油泥。
他大步出了办公室,踩得铸铁楼梯咚咚作响。
楼梯下面连着一楼整备车间和临街的小展厅。
水泥地上积着几摊没干的污水,混着机油,散出一股铁锈味。
一辆擦得锃亮的白色宝马5系停在展厅中央,左边两扇车门全敞着。
车门旁站着五个年轻人。
正中间的女人戴着大墨镜,口红抹得鲜艳,手里举着连无线麦克风的自拍杆。
她身后,一个穿工装裤的小伙扛着专业摄像机,机身上的红灯一直亮着。
另一人举着便携补光灯,把宝马内饰照得雪亮。
销售经理老张带着两个伙计堵在车头前,双手在半空乱摆,一张脸憋得通红。
“你们买车的时候没看清楚?当时自己围着车转了三圈,合同也白纸黑字签了。现在开出去两天,跑回来就说是泡水车,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开进河沟弄的?”
老张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喷在防爆地膜上。
“嘿!你嘴巴放干净点!”
墨镜女人旁边的高个子冲上来,抬手推开老张的胳膊。
“你们销售当时拍着胸脯保证,这是一手女车主的精品车,连剐蹭都没有,实表三万公里!我们开去朋友店里换刹车片,上架子拆开底盘护板,里边全是干黄泥!”
墨镜女人举高自拍杆,手机镜头从老张脸上移到敞开的车厢里。
“家人们都看清楚了!这家车行拿全损报废车冒充精品车,卖给刚出社会的年轻人。现在查出问题,他们不认账,还反过来污蔑车主!”
她冲着麦克风喊完,踩着高跟鞋往前走了两步,鞋跟敲得地面咔咔作响。
魏东来从最后两个台阶跨下来,拖鞋底在地上擦出一道黑印。
他把挡在前面的老张拨到身后,大脑袋往前凑了凑,挤出几分笑模样。
“几位,消消气。”
两只大手在身前搓了搓,他从兜里摸出一盒没拆封的硬中华,指甲挑开塑料膜,抽出一根递给高个子。
“大热天的,别这么大火气。我是这儿的老板魏东来,有什么话,咱们进屋喝杯茶慢慢唠。”
高个子看都没看,抬手拍在魏东来手背上。
烟卷掉进油污里,滚到宝马轮胎旁边。
“少来这套江湖把式!”
高个子迎着魏东来的脸,抬手指向敞开的宝马车门。
“这台车是不是泡过水,你心里没数吗?”
魏东来手背上红了一块,腮帮子跟着抽了两下,垂在腿边的手握了起来。
忍了几秒,他俯身把脑袋探进车厢看了一圈,又直起腰,硬挤出笑脸。
“兄弟,这车绝对没毛病。我们东来改装厂有全省正规的汽修资质,收回来的车都由专业师傅里外排查,所有油水换的也是原厂货。”
魏东来抬手拍了拍宝马机盖,铁皮震出几声闷响。
“天底下哪来那么多泡水车?有些地方发涩发旧,那是北方天干,车主又长期停在地下车库,返潮生了点锈。这要真是泡水车,发动机还能打着?仪表盘能一个故障码都没有?”
老张赶紧在旁边帮腔。
“就是!自然生锈懂不懂?谁家车开三年,螺丝还能跟新的一样?”
墨镜女人冷笑一声,转身朝后面招了招手。
一个穿蓝色连体工装、手里拎着手电筒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