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上午，沈知夏去县厂试深蓝首件。
深蓝细斜纹比浅蓝略厚，洗后没有明显缩水，肩臂活动仍合适。原来的中厚扣眼配上薄衬，解到第十五次便有些发涩。叶秋兰把衬布再往后退半分，锁线不改，第二块才顺手。
南桥最终只认六件深蓝，没有为厂里剩下的两件布多加数量。童装组看过余料，能拼四条男童长裤的膝补和口袋，仓库另开领料页，不把两件布损压到十八件衣裳上。
沈知夏核完动态试穿，在一个时辰内离厂，收一角技术费。十八件正式排产，十二件浅蓝、六件深蓝，具体衣袋与尺码照南桥签回的单走。她没有留下看裁床，也没把开铺前最后一天耗在县厂。
下午，钱师傅带她看换过的电线。新开关不再发热，保险丝盒也重新固定。修炉人量好烟管，答应六日以前装完。双方在街道见证下签三个月租约，十二月六日起算，月租五元二角、押金五元二角，每月提前五日交；新烟管她出八角，退租时留在屋内。
十元四角和八角从沈知夏个人搬迁、停工预备之外的工作收入里支出。她没有动小满每月抚养款，也没有碰那二十元急病备用。街道收了申请材料，营业查看要等烟管和门牌装好后进行，在通过前只能搬工具、收拾屋子，不能先挂牌营业。
钱师傅交给她两把铺门钥匙，当面试过都能开。后间没有窗闩，他答应六日装烟管时一并补上，未补以前，沈知夏不把客人的衣料留夜。租约还写明屋主进入须提前说，漏雨、电线和墙体由房东修，机具、炉煤与营业损耗归承租人。
街道何大姐提醒她，铺子虽以个人名义申请，若以后固定雇人守店或制作，不能永远写成亲戚朋友帮忙。冯巧云的两个下午先作为一个月临时协作，守店时辰和实际工钱都要留账；超过试期，再去补用工说明。
沈知夏把这些逐项抄进自己的本子。拿到钥匙的一刻，她确实想立刻推门进去踩两脚机子，可空屋能开门，不等于已经能挣钱。她把钥匙放进个人钱袋，另一把封进东厢抽屉，没有交给任何人代管。
签完字，她才到队里找陆沉川。
“明日下午两点，我要把东厢的脚踏机和一张裁板搬到铺里。”她说，“车我已经请好，六角。我需要你帮我抬上车，再随车扶一段。你若有任务，我另找人。”
陆沉川先看值班表：“两点到三点半可以。三点半以后我得回队里。”
“够了。”
“红山没人能帮？”
“能。但兰香明日验两床褥套，巧云守铺的试工还没开始。我请你，是因为你这个时辰空，也因为机头重。”
她把为什么找他说得一清二楚。陆沉川没觉得见外，只问：‘裁板多长？车上能不能放平？’
五日下午，他提前十分钟到东厢。没有穿军装外套，只套了一件旧棉服，手上带着麻绳。请来的板车师傅也准时，六角车钱先由沈知夏付了一半，送到再结另一半。
脚踏机机头用旧棉被裹好，机架四角绑绳。陆沉川负责抬重的一端，沈知夏与车夫抬另一端。谢桂芝没有因为他是男人便让他顺手把自家水缸也挪了，只帮忙守住院门。
车过街口一道冻沟时，右轮猛地一歪。机架朝外滑，陆沉川伸手托住，掌背被铁角刮出一道口子。血不多，很快沿指节渗出来。
“先停。”沈知夏把车叫住。
她从包里取出干净布条，让他洗去灰再包。陆沉川说只是划伤，手仍托着机架不肯放。
“我请你来帮忙，不是让你拿手垫铁。”她语气发硬。
“我松手，机头会磕地。”
“磕了可以修。你明知车轮歪，先喊停车也来得及。”
“那一下来不及。”
两个人站在路边，谁也没退。车夫蹲下重新垫好轮子，听得有些尴尬，问还走不走。
沈知夏替陆沉川把布条打好结：“走。但你只扶绳，不再用手托底。”
到了铺子，机头平安落地。陆沉川又想帮她把裁板钉到墙上，被她拦下：“墙钉位置要等街道看过，我今日只让你搬。”
“我知道。”他把锤子放回去，“你不必每次都怕我多做一件，便多占一处。”
沈知夏动作一顿：“从前不是这样吗？”
“从前是。现在你说需要我，我很高兴，但我不想这份高兴又变成你欠我的东西。”
“我没说欠。”
“你一路都在算。六角给车夫，八角给烟管，连我扶哪一段都说清。只有我划一道口子，你便像这笔账忽然还不起。”
铺里没有生火，说话时能看见白气。沈知夏望着他手上的布条，半晌才说：“因为钱能没了还能挣。你若伤重一点，我会心疼。心疼这件事，我不知道该记在哪一页。”
陆沉川安静下来。
‘会心疼’三个字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安静了。
“不用记。”他说，“也不用因为心疼就选我。你只告诉我，下一次我做危险的事时，你希望我先停。”
“我已经告诉了。”
“我听见了。”
三点一刻，两人把机架擦净，裁板靠墙放稳。陆沉川按约回队，没有留下替她把整间铺子收拾好。
小满放学后来，看见母亲的机子挪走，先跑到铺里摸了摸。她问晚上衣服破了怎么办。
“简单的手针补，急着踩机就去红山。以后挣够钱，再看要不要添第二台。”
“爹搬的？”
“娘请车，爹帮忙抬。”
小满发现父亲手背的白布，立刻问是不是机子咬人。陆沉川说是自己没有先停，沈知夏也没有替他把伤说轻。
孩子朝脚踏机瞪了一眼，又摸摸母亲的手：“你们两个都不要给它咬。”
沈知夏把机罩盖好。
铺子仍冷，门外连一块招牌都没有。她站在自己租下的空铺里，钥匙仍在掌心。原来开口说一句‘我需要你帮忙’，并不会把它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