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日,旧铺的烟管装好。
修炉人点了一小把刨花,烟顺着新管排到后墙外,没有倒灌。街道来人看过电线、炉边铁皮和后窗闩,又核了门上“知夏裁衣”四个字,才在登记表上签字。
招牌是钱师傅用旧木板刨出的,沈知夏自己刷白底,顾兰香写字。下面那块小木片照约定注明:个人裁衣、制版、试衣;红山缝纫组代加工另记。字不算漂亮,远处却能看清。
上午九点,她把门真正打开。
脚踏机靠西窗,裁板贴北墙。试衣帘仍是南桥用过的旧布帘,却不是县厂白送。项目结算时,赵明远按折旧价三角卖给她,另开收据,它才成了铺里的东西。
第一个进门的是来问路的男人。他探头看见没有鞋楦,才知道修鞋铺已经换人。第二个是隔壁豆腐铺女人,拿来一只开线的围裙,问两分能不能缝。沈知夏看了开线长度,收一分,当面走完十几针。
一分钱落进抽屉,算开门第一笔收入,却连半日煤钱都不够。
到中午,进门看过的人有五个。有人问做一条裤子多少钱,有人只摸布样,还有个老太太嫌店里没有现成衣裳,转身便走。沈知夏把每一次询问记下,没有把“问过”算成订单。
炉子半日烧掉三块蜂窝煤,灯只在西窗暗下来以后开了一个钟头。她把煤、电和那一分钱收入写在同一页,开门第一日上午明明来了五个人,账面仍是亏的。
隔壁女人劝她摆两件鲜亮样衣在门口,先把人招进来再说。沈知夏没有拒绝这个办法,只是手里还没有属于个人铺子的成衣。县厂的样衣不能拿来撑门面,红山客人的衣裳也不能不问一声就挂出去。她找出自己的暗红格褂子,洗净以后挂在窗内,旁边写明“自用样衣,只看做法,不出售”。
有人进门问多少钱,她便照实说布是自己买的、工是自己做的,若按同样用料另做要重新报价。那人听完嫌麻烦,还是走了。招牌开门不等于每个脚步都要变成钱。
下午冯巧云来守试工的第一个半日。她进门先看守店页,确认没人也有两角,才把针线包放下。沈知夏趁这段时辰去托儿点接小满,又到红山送回两件已经分好的工序活。
母女回到铺子时,门口站着一个陌生姑娘。
姑娘二十岁上下,穿深绿棉袄,臂弯夹着一块包好的红布。她看见沈知夏,先问:“南桥供销社那几件浅蓝衬衫,是你画的样子吗?”
沈知夏认出她。就是十六日在柜台上嫌工作衬衫灰、不收腰,说自己订婚要穿红衣裳的姑娘。
“基础纸样是我做的,县厂还有复核和缝制的人。”她答,“你怎么找到这里?”
姑娘说自己叫唐丽,娘家在南桥,婆家在青河。她去县厂问过能不能单做红色收腰衫,门卫看见街道新登记的裁衣铺地址,才让她来问。她没把县厂不能做说成故意刁难,只说婚期定在十八日,想做一件结婚后也能穿的红褂子。
她把布打开。是大红涤棉,颜色亮,手感却偏硬,总共只有六尺二。若做普通短褂勉强够,按她想要的收腰、翻领和长袖,裁错一片便没有余布。
“我不要宽宽大大的。”唐丽用手在腰间一掐,“南桥裁缝都说结婚衣裳要留大,明年怀孩子也能穿。我还没怀,为什么今年先穿得像怀了?”
冯巧云没忍住笑。唐丽也笑,话却没改。
沈知夏让她脱下棉袄,只穿内层毛衣试量。姑娘腰细,肩略高低,右臂比左臂活动大,常年在供销社搬搪瓷盆留下了习惯。若只在平铺纸样上收腰,抬手时前襟会整片往上跑。
“能做吗?”
“能画,但十八日太近。今日六日,布要先下水,至少做一次白坯试样。你十二日来试,十四日以前才能定。中间若要大改,未必赶得上。”
“我可以每日来。”
“你每日来,布也不会干得更快。”
唐丽脸上的急色压下去:“我给加急钱。”
“加急钱能买我把别的单子往后排,买不了省掉白坯。你这块布只有这一块,我更不能拿它赌。”
沈知夏给出两种办法。第一种用现有红布做简洁翻领短褂,只在侧缝和后腰收出线条,白坯试一次,加工费三元二角;第二种加弧形前省和活动余量,需另买半尺近色布做内贴和试错,加工费三元八角,十二日试样后才能确认十八日交付。
唐丽嫌第一种不够显腰,又怕第二种拼出色差。她在镜前比了许久,没有立刻付钱。
小满坐在墙边画画,忽然问:“姐姐,你结婚以后还要搬盆吗?”
唐丽愣了一下:“要上班,当然搬。”
“那手抬不起来,不就不能搬了?”
她回头看看镜中自己掐出的细腰,第一次把婚礼那一天和以后许多个上班日放在一起。
“我要第二种。”她说,“近色布不要露在外面,十八日若真赶不上,十七日你必须告诉我,不能等婚礼当天。”
“十五日便告诉你。”沈知夏答,“迟到那一天才说,已经来不及换衣裳。”
双方写下布料六尺二、白坯一次、十二日试衣、十五日最后确认和十八日交付。唐丽付一元定钱,剩余验衣结清;若沈知夏未按十五日告知风险,退定并承担已经裁坏的布料;若唐丽临时更换领型或不来试衣,交期顺延。
她按下手印后,仍不放心地摸了摸红布:“这真是你开铺第一件?”
“第一件新做的衣裳。前面还有一只围裙,收了一分钱。”
唐丽笑起来:“那我至少比围裙贵。”
唐丽走后,大红布还铺在裁板上。街灯从窗外照进来,像压着一团还没烧起来的火。
沈知夏没有马上下剪。她先把已经登记的红山活、十二日试衣和十五日晚那场谈话全写到日历上。
一件新衣可以赶在婚礼前完成。
有些决定,却不能因为同一天太忙就再往后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