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城南小学来了一张三十件背心的询价单。
不是统一服装。
是春季运动会。
低年级三个班想用不同颜色的薄背心区分队伍。
红、蓝、黄各十件。
只套在外衣外面。
不用精细合身。
活动结束后还能做劳动课罩衣。
听起来比年前十二件托儿点背心简单。
齐老师把单子推过来时也这么说。
“三十件,都是直身。你报个价。”
沈知夏第一反应却不是价格。
“哪天要?”
“四月二十八。”
二十一天。
“布票谁出?”
“学校和家长凑。颜色若凑不齐,近色也行。”
“尺寸?”
“每班小中大各一些。”
“具体多少?”
“你看着分。”
最后这句话最麻烦。
三十件如果真按“看着分”,多一件大号、少一件中号,运动会当天便会有人套不上。
“先给名单。”
齐老师笑:
“就是套外面,差一点没关系。”
“差一点可以。差一个号不行。”
两人最后约好,三个班各报孩子身高。
不量胸围。
因为背心宽松、无袖、套在外层,身高足够先分三档。
这一次,标准真的可以比春禾简单。
单子还没落定。
只是询价。
齐老师要拿两家报价回去比较。
冯巧云等人一走,立刻兴奋。
“三十件!”
何小琴也跟着数。
“要是每件一块……”
“先别算。”
沈知夏把纸翻过来。
三十件直身背心,若按现有一台自有机、一台借机,加红山协作,时间够。
真正的问题是颜色。
红布好找。
蓝布也常见。
黄布最近少。
若为了统一临时高价找货,利润会被吃掉。
第二天,她先跑供销点。
黄布只有十二尺。
不够十件。
而且偏浅,容易透。
售货员说下周可能补货,也只是“可能”。
沈知夏没有先买。
回来把情况写进报价:
红、蓝按现有市场价。
黄色若指定同色,需等供货确认。
若接受米黄或浅棕替代,价格可先定。
齐老师第三天回来。
另一家裁缝报价每件比她低八分。
“学校经费也得看钱。”
“应该。”
“你能不能再低?”
沈知夏把自己的工序拆给她看。
因为是无袖直身,确实能比单件便宜。
三十件同批还能省熨烫、裁排和换线时间。
再降三分,有空间。
再低,就只剩靠少算人工。
“我最多再少三分。”
齐老师皱眉。
“那还是贵五分。”
“嗯。”
“你不想接?”
“想。”
这一次她没有装得无所谓。
三十件是铺子到现在最大的单。
她当然想接。
“但五分乘三十是一块五。”她说,“我若拿自己的工补进去,这批做完看起来有三十件,账上不一定比十件好。”
齐老师没立即决定。
临走只说:
“我回去再开会。”
何小琴听完很不甘。
“就差五分。”
“对。”
“不能当宣传?”
“宣传能付房租?”
姑娘不说话。
两天后,齐老师又来了。
带着三个班老师。
她们最终没有选最低价那家。
原因不是“知夏裁衣名气大”。
而是另一家要求学校自己分好全部尺码,做完不改。
齐老师觉得风险太大。
“你们这里能有一次统一试套吗?”
“可以。”
“若尺码不合,当场调换?”
“现有尺码之间可以换。若数量分配错得太多,要另算补做时间。”
三十件正式落单。
定钱十元。
钱放到裁板上的那一刻,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十元不是净赚。
却是这间小铺一次收到过最大的一笔定钱。
小满放学回来,看见十张一元叠在一起。
“发财了吗?”
“没有。”
“这么多!”
“要先变成布、线和三十件衣服。”
孩子盯着钱。
“那它们还没是我们的?”
沈知夏想了想。
“有一部分暂时不是。”
她把钱分进三个信封。
材料。
红山协作。
铺子周转。
真正能自由用的,一分没先拿。
三十件背心还一件都没剪。
可从这一天起,墙上的排工表第一次不够写。
沈知夏重新拿一张大纸。
二十一天。
三十件。
三个颜色。
几个不同的人。
三十件订单真正开始以后,最先乱的不是机位。
是颜色。
学校原来说红、蓝、黄各十。
等布票和实际货一对,红布足。
蓝布差一点。
黄色则只有米黄和偏橙两种。
齐老师站在裁板前,明显头疼。
“运动会三个队颜色得一眼分出来。”
“米黄远看够不够明显?”
“跟白衣服可能混。”
“偏橙呢?”
“那就不是黄队了。”
颜色在纸上只是三个字。
到了操场,却承担“谁是哪一队”的功能。
这不是审美问题。
是用途。
最后学校决定黄队用偏橙,并在胸前加一小块黄布标。
不是完全一致。
却远处能认。
工钱因此多一点。
学校接受。
这个小变化也让沈知夏意识到,团体单的“标准”跟个人衣服不一样。
个人衣服可以为了一个人改。
团体单更看整个场景里能不能区分、能不能统一。
她在这批订单页最上方加一行:
“用途:运动会分队。”
何小琴问:
“以后都要写用途?”
“批量最好写。”
“为什么?”
“因为同样背心做给劳动课和做给运动会,重点不一样。”
这批还出现第一次“样衣确认”。
不是一上来三十件全裁。
先做三件。
红、蓝、橙各一。
老师拿回学校,让孩子套。
确认领口、长度、颜色。
第二天才正式下料。
多花一天。
却避免二十多件一起错。
何小琴一开始嫌慢。
等真正看到三件样里橙色那件领口偏紧,被当场改宽半指,她立刻不说了。
若没有样衣,这半指会复制到整批。
一件返工是半个时辰。
十件便是五个时辰。
规模越大,越不能只追求“早点下剪”。
有时候,最省时间的动作恰恰是先停一次。
这一次,她不能靠“自己多踩几个晚上”把它做完。
三十件定钱进账那晚,小满第一次看见母亲把一笔大钱分成三个信封。
她问:“为什么不能先买好吃的?”
沈知夏说:“因为衣服还没出来。”
孩子想半天,把那叠钱叫“还在工作的钱”。
这个说法后来居然一直沿用。
这张单真正考的,已经不是她一双手能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