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件背心交完后,借来的第二台机没有立刻还。
因为何小琴已经用上了。
红山有时也会送一两件合作工过来。
再加春禾寄售和散客,四月中旬连续十天,两台机几乎每天都有人踩。
这次不是某一批大单造成的高峰。
利用时辰表第一次连续三周都高。
沈知夏把“添机器”信封拿出来。
九元六角。
离一台普通旧机还差不少。
可她手里的铺子余钱已经比年前宽。
若拿出周转金一部分,能全款买一台二十元上下的。
问题还是那个问题:
现在能买吗?
何小琴说能。
冯巧云也说能。
顾兰香甚至说,若买了以后红山临时机坏,也可以付费借用。
理由越来越多。
沈知夏反而更慢。
她先算第二台借机过去两个月花了多少。
机损费。
搬运。
一次维修。
总计不到三元。
买机二十元。
即便不算占钱,也得用很久才抵。
可借机不稳定。
机主下月女儿回家,说可能要拿回去。
这一点变成关键。
不是“买更划算”。
是现有借用渠道可能中断,而铺里确实已经形成第二台长期使用需求。
“那就买。”冯巧云说。
这次沈知夏没再拖一个月。
只做三件事。
看三台旧机。
找修机师傅一起验。
不借钱。
第一台十八元。
便宜。
机头有异响。
第二台二十一元。
外观旧,送布稳,梭床换过。
第三台二十四。
最新。
卖家咬死价。
小满跟着去了一次,最喜欢第三台。
“这个亮。”
“买机器不是买亮。”
“亮的看着新。”
“新不等于更好。”
孩子嘴一撇。
修机师傅最终更推荐第二台。
“这台我认识,去年换过梭床。踏板轴有点松,修两角就行。”
卖家开二十一。
沈知夏还到二十。
对方不肯。
最后二十元五角。
送两只旧梭芯和一瓶机油。
付钱那刻,她心里明显一紧。
这是开铺以来最大的一次设备支出。
没有定钱在后面等着。
机器买回来以后,钱已经变成铁。
卖不掉也不能马上拿回来。
小满却高兴得像过年。
“现在三台!”
“借的那台要还。”
“那还是两台。”
“对。”
她立刻失望。
“买了跟没买一样。”
何小琴笑:
“不一样。以前那台不是我们的。”
“现在这台是?”
“铺子的。”
小满又问:
“那娘能卖吗?”
“能。”
“爹能卖吗?”
“不能。”
“为什么?”
“不是他的。”
孩子点头。
这种问题她已经问得越来越自然。
新机器进铺当天,没有剪红花,也没放鞭炮。
只擦一遍油。
试线。
踩废布。
修机师傅把踏板轴紧好。
两角维修费直接算购机前整备。
何小琴第一个正式用。
她很兴奋,脚下一快,第一条线就歪。
冯巧云笑得不行。
“机器是新的,你手没跟着新。”
何小琴红脸。
沈知夏也笑。
买设备不会自动把人变快。
只不过让原本排队等机的人,终于不再总互相让。
月底再看时辰表,自有两台机平均每天都在用。
没有哪台整周闲着。
沈知夏这才真正松口气。
这台没有买早。
也没有因为怕压钱,一直拖到别人把借机收走后才着急。
那张“添机器”信封被拿空。
小满很不舍。
“我们攒这么久,现在没了。”
“变成机器了。”
“那信封怎么办?”
沈知夏想了想。
没扔。
在正面划掉“添机器”。
翻到背面写:
设备维修。
小满一看便叹气。
“怎么又要攒。”
“机器买回来以后也会坏。”
孩子抱住头。
“开铺子好烦。”
买机器前看三台旧机那天,小满也跟着。
第一台十八元。
外壳最旧。
踏起来却很轻。
她第一眼喜欢。
“这个便宜。”
第二台二十一。
机头有划痕。
修机师傅说内部稳。
第三台二十四。
黑漆亮。
金色花纹几乎没掉。
孩子立即改主意。
“这个最好。”
沈知夏问:
“为什么?”
“好看。”
修机师傅在旁边笑。
“买机器的人很多也这么挑。”
第三台看着新。
可手轮有轻微涩。
送布牙磨过。
第二台外观最不起眼,关键部位却换过。
“旧机器跟旧衣服一样。”师傅说,“得看哪里旧。”
小满听完立刻摸自己的湖蓝衣。
“我的口袋旧,其他不旧。”
“对。”
她终于对第二台顺眼一点。
砍价时也发生一个小插曲。
卖家说二十一一分不能少。
沈知夏报二十。
两边僵。
小满在旁边突然说:
“那我们不买第三台吗?”
卖家一听“还看别的”,反而主动少两角。
大人都笑。
最后二十元五角,并不是小满砍下来的。
却让孩子回去一路都觉得自己帮了忙。
“我以后跟你买机器。”
“你少说话就算帮。”
“为什么?”
“有时候乱说也会把价说高。”
她立刻闭嘴。
过三步又问:
“现在能说了吗?”
沈知夏笑得不行。
机器真正搬回铺子后,最先被记录的不是“资产二十元五角”。
而是:
购买价。
已知维修史。
当前问题。
随机器附带物。
修机师傅签了个很简单的验机日期。
不是为了以后找他赔。
是给自己留一个起点。
以后哪里坏了,才能知道是旧问题还是新问题。
拥有一台机器,原来从买下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产生历史。
屋里笑成一片。
机器搬回来的晚上,小满拿布把机头擦了一遍。
第二天又被何小琴擦。
两个人为“谁先用”吵起来。
最后按排工决定,谁有正式活谁先。
新东西再让人兴奋,进了铺子以后也得回到工作顺序里。
买机后的第一周,小满每天都要摸一下机头,确认它还在。第二周便不摸了。新鲜感退得很快,机器也终于从“二十元五角的大东西”,变成每天有人踩、会断线、要加油的普通工具。
付款当天,沈知夏没有从营业抽屉里一把抓够二十元五角。
她按账页把钱从“设备”“铺子周转”两处分别拿。
这样买完以后,还能一眼看出周转金剩多少。
小满只看见钱少了一大截,心疼得直吸气。
“机器什么时候把钱挣回来?”
“慢慢。”
这次连她都没再问具体哪天。
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二台机,就在笑声里开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