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机器买回来的第三天,何小琴把自己的小凳子从旧机旁搬到了新机边。
不是因为新机更好踩。
是那里离窗近。
亮。
她刚坐稳,顾兰香便进来。
“红山想借一天。”
何小琴立刻抱住机头。
“刚买!”
一屋人笑。
顾兰香也笑。
“又不是抢。”
红山一台机的皮带断了。
修理要明天。
手里有一床被套当天得合。
按之前说过的,临时借用付费。
一天下来一角。
损坏先看原因。
何小琴还是舍不得。
“我们自己也有活。”
沈知夏先看排工。
当天新机只有下午两小时确定使用。
上午空。
“上午借。十二点前送回。”
顾兰香点头。
“行。”
机器搬走后,那只小凳子空在窗边。
何小琴看了好几眼。
“买自己的,还得借别人。”
“你以后开店不借?”
“我可能不借。”
“那是你的事。”
姑娘想想,又说:
“若顾姨真急,我还是借。”
机器中午按时回来。
没坏。
还顺便由红山擦了一遍灰。
这件小事让沈知夏更确定,所谓“自己的”不等于永远不能给别人用。
关键还是谁决定、什么条件、什么时候回来。
四月末,省城又来信。
陆沉川写补考过后,课程进入下一段实操。
忙得比前面更厉害。
有两周可能回信慢。
但他提前说了。
小满读到“回信慢”三个字,当场不高兴。
“慢几天?”
“不知道。”
“怎么又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
孩子已经很久没因为“不知道”这么生气。
可能正因为前几个月通信越来越稳定,她又开始习惯每周有信。
一旦节奏要变,心里那根线便紧起来。
当天晚上,她自己给父亲写:
“可以慢,但是不能不写。”
沈知夏没有改。
第二天寄出。
五天后,陆沉川竟提前回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短纸。
“收到。忙时也会报平安,不保证长信。”
小满这才满意。
“他听我的。”
“听见你的要求,不等于以后每次都能做到。”
“娘!”
“我只提醒。”
孩子气呼呼把纸收好。
信后还有给沈知夏的一段:
“六月结业日期大致定在二十七日前后。若不临时调整,我二十八或二十九回青河。”
这是第一次出现较明确的回来时间。
不是“夏天”。
不是“六月”。
是二十八或二十九。
沈知夏看着日期很久。
她曾在十二月十五日那张“继续”纸上写:
六月回来以后,再决定要不要住在一起。
那时六月很远。
远得像写在纸上的一个概念。
现在只剩两个月。
东厢还是那间东厢。
一张炕。
一个外间。
小满的小木椅。
铺子也比他走前忙了许多。
何小琴开始独立接单。
第二台机已经买。
春禾去了邻县。
很多事都变了。
真正没变的是——
陆沉川回来以后住哪,她还没有答案。
冯巧云发现她拿着信发呆。
“怎么了?”
“六月底回来。”
“好事啊。”
“嗯。”
“你这表情不像。”
“高兴。”
“那还皱眉?”
沈知夏把信折好。
“还有事没想好。”
冯巧云一下猜到。
“住不住一起?”
“嗯。”
“现在想?”
“还早。”
嘴上说早。
心里却已经开始数。
两个月。
窗边,新机器正在转。
旁边那只小凳子今天刚刚空过半天,又重新坐上人。
沈知夏忽然觉得“位置”这件事很奇怪。
有些位置空了,别人可以临时坐。
有些人要回来,却不是把从前那个位置原样腾出来便够。
六月以后,他们要不要住一起。
新机器旁边那只空凳子,还带来一个意外变化。
客人开始更容易看出谁在做什么。
以前一台机,何小琴一坐上去,冯巧云便只能做手针。
客人很难分辨谁是学徒、谁是熟手。
现在两台同时开。
何小琴那边常做简单工序。
冯巧云做复杂锁边。
沈知夏则更多在裁板和试衣之间走。
分工不再只存在账本里。
一个老客甚至主动问:
“以后我这条裤子是不是小何就能接?”
何小琴一听,腰都挺直。
沈知夏答:
“她会先看。超出她现在能做的,再转。”
没有把人永远叫学徒。
也没有为了给面子宣布“什么都能”。
这让何小琴很受用。
第二台机借出去半天回来后,她甚至主动提出:
“以后红山借,可以优先借旧机吗?新机我还没踩熟。”
“哪台能借,看当天活。”
“我就是心疼。”
“心疼是你的,决定是铺子的。”
姑娘撇嘴。
却也没再争。
这句话后来反过来被她拿来开玩笑。
小满摸新机时,她立刻说:
“喜欢是你的,决定是铺子的。”
孩子气得追她。
屋里笑成一团。
陆沉川那封“六月底回来”的信到后,新机器旁边那只空凳子在沈知夏眼里忽然有了另一层意味。
人回来以后,也会需要位置。
但人不是机器。
不能因为“有地方”便直接摆进去。
不能因为“原来就在这里”便恢复原位。
她把信收好,继续裁布。
这一次没有立刻写住处方案。
她已经学会,有些决定可以先让现实走近一点,再看。
不是问那张床还有没有半边。
那只空凳子后来并没有固定属于何小琴。
客人多时给客人坐。
红山来点货时顾兰香也坐。
小满偶尔拖回自己身边。
一把凳子比一台机器更快教会大家:有位置,不等于永远是谁的。
那只小凳子空着时,也不再让沈知夏想到“是不是还缺一个人”。有时它只是空着。铺子不需要为了每一个空位立刻找东西填满。六月那个人回来以后,也不该因为有一个旧位置,便自动坐回去。
空着,也是一种正常状态。铺子不需要永远满得没有缝。
新机旁边那张空凳子到了月底,反而经常被客人坐。
何小琴真正工作时更习惯站着拿料、坐下踩机,再起来验线。
位置不再和某个人绑死以后,铺里反而更顺。
一张凳子都能这样,住处和关系当然更不能只靠“以前是谁的位置”来决定。
是问现在的生活里,还愿不愿意重新给彼此留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