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机器——其实只是铺里新买的旧机器——用了第十二天,突然踩不动了。
上午九点。
正赶上两件寄售春禾锁边、一条男裤收腰和一件罩衫最后合缝。
何小琴脚下一顿。
踏板沉得像踩住石头。
“沈姐!”
她第一反应是抬脚,不敢再硬踩。
这点比刚来时强。
沈知夏过来转手轮。
能动半圈。
再往前便卡。
针没断。
布也没卷进去。
“停。”
新机立刻退出当天排工。
何小琴脸都白。
“是不是昨天我踩太快?”
“先别猜。”
修机师傅十点才能来。
铺里只剩原来那台老机。
冯巧云正做到一半的罩衫先占着。
何小琴站在旁边。
“我今天是不是没活了?”
“手针先做。”
要锁的扣眼。
名字布。
收线头。
能不靠机器的先往前走。
寄售那两件原本中午给梁姐。
沈知夏托人捎口信,改到下午三点。
梁姐回话只有一句:
“别拖到明天。”
没问为什么。
十点二十,修机师傅到。
拆开一看,不是何小琴操作。
踏板传动的一处旧轴套裂了。
买机器时看过松动,却只紧轴,没有换套。
“早晚要裂。”
师傅从工具箱里翻旧件。
尺寸差一点。
得回去磨。
“下午一点来。”
何小琴长出一口气。
随即又问:
“那算谁的?”
“铺子的。”
机器是铺子买的。
故障来自旧件。
没有哪个学徒可扣。
维修四角。
若加上这半天少做的活,成本不止四角。
沈知夏在“设备维修”信封里拿钱。
小满放学时刚好看见。
“不是才买?”
“旧机器。”
“买的时候为什么没把所有坏的都换掉?”
修机师傅正装轴套,听见笑。
“那还不如买新的。”
孩子想想。
“新的不会坏?”
“也会。”
她彻底失望。
“那机器怎么这么麻烦。”
何小琴立刻附和:
“我也觉得。”
新机一点四十恢复。
试线。
送布。
踏板比原来还顺。
梁姐三点来,两件衣服刚好叠好。
“真够险。”
“明天也不算大事。”沈知夏说。
“我明天早上赶集,当然算。”
她接过衣服,数完。
“以后机器坏了怎么办?”
“今天怎么办,以后先怎么办。”
“没有备用第三台?”
“没有。”
梁姐瞪她。
“你是不是又要我等三个月才肯买?”
“不会因为今天坏半天就买第三台。”
这答案果然让她翻白眼。
可当天晚上,沈知夏在设备页上多加了一项:
易损件。
皮带。
针杆。
轴套。
梭芯。
不是要把整台机器拆了囤零件。
只是常见、便宜、坏了便让机器停的东西,可以备最基本的一份。
第二天,她花一元多买备用皮带、针和两个常用小件。
冯巧云问:
“昨天不还说别因为机器坏就乱买?”
“这是让现有两台少停,不是买第三台。”
区别很小。
却很实际。
更重要的是,昨天半天的排工最终没有靠晚上加班补。
罩衫按原日期。
寄售延两个时辰。
男裤本来不急,顺延到第二天上午。
没有一件被偷偷塞进夜里。
晚上八点,何小琴还是自己跑来铺门口。
“我总觉得今天少做了。”
“少做了。”
“那你不难受?”
“难受。”
“我想补一点。”
“明早来。”
姑娘站一会儿。
“机器坏也算余量要用的地方?”
“算。”
她终于走。
沈知夏落锁时,听见新机里机油刚上过后的轻微金属味。
买下它以后,她确实多了一台能做活的机器。
也多了一样会坏、要养、会突然让半天计划失灵的东西。
拥有从来不只是“以后都方便”。
机器停下那半天,还让铺里第一次认真排了一次“没机器时能做什么”。
不是为了以后盼机器坏。
是发现只要机头一停,大家就像手也跟着停。
何小琴原本最明显。
站在新机边不知道干什么。
沈知夏便让她把当天活拆开:
能手缝的扣眼。
能先量的尺寸。
能先拆的旧线。
能整理的布签。
能画但暂时不下剪的纸样。
半天过去,机器少做了一段。
人却没完全空。
修好以后反而接得上。
第二天,她们把这些“不依赖机”的工序简单写在排工边。
不是紧急预案。
只是提醒自己,工作不是只有踩机时才算进度。
冯巧云看见后笑:
“以前没机器的人怎么活?”
“手缝。”
“那我们现在倒被机器惯坏了。”
确实。
方便久了以后,一旦失去便容易觉得什么都不能做。
新机器也让大家对“备用”产生欲望。
何小琴甚至问:
“要不要再买一只备用机头?”
冯巧云当场笑她。
“你先把第三台机的钱挣出来。”
沈知夏也摇头。
备用不是越多越安全。
东西本身也占钱、占地、要维护。
真正便宜又高频易坏的小件可以备。
整台机器不用因为一次故障就复制一份。
这条尺度不好抓。
却越来越重要。
晚上,她把买机以来的维修四角、备用件一元多都记到同一页。
机器购买价不再是二十元五角这么简单。
后面还会继续长。
她忽然理解为什么以前总有人只问“买多少钱”,却很少问“养多少钱”。
开铺子以后,后一个问题反而越来越重要。
它还意味着——
新机修好后的第二天,沈知夏还让何小琴把昨天没做完的工序重新按顺序排了一遍。
不是补作业。
是想看半天故障到底打乱了什么。
结果发现真正被推迟的只有两项。
更多工作只是换了顺序。
何小琴看着表,自己先笑:“我昨天还以为半天全没了。”
机器停,进度不一定全停。
人慌了,才容易把半天真的变成空白。
维修页后来多出第一次真正的日期记录。几个月后若同一处再坏,她们至少知道这个轴套用了多久。
以后每次上油、换皮带,也开始顺手记日期。
修机师傅临走前还提醒:
“别听见一点响就自己猛上油。”
油多了也会沾线。
何小琴本来正准备把机油瓶搬到自己桌边,立刻又放回去。
维护机器同样不是“多做总比少做好”。
做对地方,才有用。
坏了以后,也轮到自己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