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件背心之后,铺里明显忙起来。
何小琴已经不算纯学徒。
冯巧云也不可能天天守。
有人提议再找一个帮手。
第一个来的是刘小梅。
十九岁。
手脚快。
在家踩过三年缝纫机。
第一天试直线,确实比何小琴刚来时稳得多。
拆线也快。
叠衣更快。
冯巧云很满意。
“这回终于来了个能直接上手的。”
沈知夏没有马上收。
仍是先试三天。
第一天没问题。
第二天开始出事。
不是针脚。
是说话。
一个客人带旧裙来,想改短。
刘小梅拿起来就说:
“这花太老了,改了也不好看。”
客人脸一僵。
沈知夏接过裙子。
“您想短到哪里?”
女人最终还是留下。
人走后,刘小梅不觉得自己错。
“本来就老。”
“她问你花老不老了吗?”
“没有。”
“那就先回答她问的。”
刘小梅撇嘴。
“做衣服不就是要告诉人好不好看。”
“她若问,可以说你的看法。”
“没问就不能说?”
“至少别把你的喜欢当结论。”
第二天下午,又有一个胖些的姑娘来量罩衫。
刘小梅拿软尺时笑着说:
“得多费布。”
姑娘立刻把手缩回。
“我不做了。”
这次人真走。
沈知夏追到门口。
“刚才那句话不合适。”
姑娘脸发红。
“算了,我去别家。”
她没强留。
回屋后,刘小梅也红了脸。
“我就开个玩笑。”
“她没觉得好笑。”
“我以前给邻居量都这么说。”
“这里是店。”
“店里就不能说话了?”
不是不能说。
是客人把身体、钱和期待一起放在这里。
有些话熟人之间能接,陌生人未必愿意接。
第三天,刘小梅针线仍然做得不错。
却又出现一个问题。
她看何小琴做名字布慢,直接替她把三条一起踩完。
速度很快。
其中一条“夏”字位置偏。
何小琴说要拆。
刘小梅不愿。
“里面谁看那么细。”
这句话让沈知夏彻底做了决定。
下午结束,她把三天试工钱结清。
“明天不用来了。”
刘小梅愣住。
“为什么?”
“你的机工基础够。”
“那为什么不要?”
“我这边现在更需要愿意按店里做法做的人。”
“就因为我说两句话?”
“不只。”
她把三件事都讲清。
不是给客人打分。
也不是说刘小梅人不好。
只是这间铺眼下不适合。
刘小梅眼圈立刻红。
“何小琴一开始什么都不会,你都留。”
何小琴站旁边,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确实尖。
沈知夏没有避。
“她不会,我可以教。”
“我也能改。”
“可以。但三天里我提醒过三次,你每次都觉得没必要。”
刘小梅不说话。
“这不是谁更聪明。是你觉得这些事不重要,而我这里把它们当重要。”
姑娘最后拿钱走。
门帘甩得不轻。
何小琴半天没出声。
晚上收店才问:
“她是不是比我能干?”
“机工现在比你快。”
“那你还不要。”
“快不是唯一的活。”
“若我以后也总觉得你的规矩烦呢?”
“你可以走。”
何小琴抬头。
“这么干脆?”
“你本来就能走。”
姑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笑。
“那我现在还不走。”
第三天,那个被“多费布”说走的姑娘又来了。
不是因为原谅刘小梅。
是冯巧云在街上碰见,告诉她人已不在店里。
姑娘进门后第一句:
“我不是玻璃心。”
“我知道。”
“我就是不想花钱还被人拿身材说笑。”
“应该。”
这次量衣,由何小琴做。
姑娘自己选宽松程度。
布确实多用了一些。
工钱却没因为身材加。
只按实际结构和布料另算。
刘小梅只在铺里三天。
没有变成反派。
也没有被证明“以后一定会做坏事”。
她只是让沈知夏第一次真正碰到一个用工问题:
会踩机的人,不一定适合这间店。
刘小梅离开后,铺里连续两天气氛都有点闷。
何小琴做事格外小心。
像怕自己某句话不对,也会被请走。
第三天,沈知夏把她叫住。
“你最近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
“那就是有。”
姑娘磨半天。
“她比我会踩机。”
“嗯。”
“你都不要她。那我哪天说错话——”
“说错话和总觉得不需要改,不一样。”
何小琴没立刻松。
“她也说能改。”
“她说的是‘这有什么’。”
这才是关键。
谁都会说不合适的话。
真正让沈知夏决定不留的,是三次提醒之后,对方仍认为那些要求只是店主矫情。
若价值判断本身完全不同,留下以后每天都会争。
“那你若觉得我哪条规矩不合理呢?”
“说。”
“说了你不改?”
“那你看还愿不愿做。”
“还是能走。”
“当然。”
这次何小琴没觉得“能走”很冷。
反而慢慢放松。
她问:
“那刘小梅以后会不会找不到活?”
“不知道。”
“你不担心?”
“她机工不错,别的地方可能更适合。”
事实上,一个月后真有人说刘小梅去了另一家成衣铺。
那里按件计工。
少跟客人打交道。
她做得很快。
工资也不差。
冯巧云听见后说:
“看吧,人家也没被你毁了。”
沈知夏笑。
她从没觉得一次“不合适”能决定一个人的以后。
这也让刘小梅那三天不再像一个“失败的人事故事”。
只是两边试过。
没对上。
各自往别处走。
对小铺来说,真正难的不是找到“最好的人”。
是承认会做活、肯来,也未必就该留下。
这份克制和拒订单很像。
眼前看起来都是损失。
长期却能少很多每天都要摩擦的成本。
而“适合”也不是听话。
刘小梅走后,她留下的一件练习布还在桌角。
针脚其实很好。
何小琴问要不要扔。
沈知夏说不用。
人不适合留下,不等于她做过的东西都要一起否定。
那块布后来还真被拿来当直线样。
何小琴听说刘小梅在别处做得不错,也明显松了口气。原来“不留”不必等于“谁被淘汰”。
是至少得知道,这里认为哪些东西不能为了快而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