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峰新阵完成后的第二日,宗门问道钟响了。
钟声一共九次。
前六声传遍十三峰,后三声直入神魂。
这是青霄宗只有在重大争议时才会启用的问道召令。
所有内门长老、主峰代表与事件相关弟子,必须前往问道台。
谢观澜站在无尘峰主殿前,望向云海中央。
一座原本隐藏在主峰阴影中的巨大石台缓缓升起。
石台呈圆形。
四周没有围栏。
下方就是万丈云海。
问道台中央立着一柄无锋石剑。
剑身上刻着青霄宗第一代祖师留下的宗训:
“先问己,再问道。”
据说,问道台建立之初,并非为了审判弟子。
而是为了让发生争议的双方公开陈述,接受宗门所有人的质疑。
可随着掌命峰逐渐掌控宗门律法与弟子命册,问道台已经数十年没有真正举行公开问询。
大部分争议,会在执法堂内部直接决定。
这一次重新开启,显然不是掌命峰愿意看见的结果。
“掌门出关了。”
晏无尘从山道上走来。
她昨夜再次前往主峰,直到天亮才回来。
“他说了什么?”谢观澜问。
“说宗门不能因为一卷尚未确认真伪的竹简自乱阵脚。”
“也不能因为掌命峰受到怀疑,便阻止调查。”
“听起来很公正。”
“因为他还没有决定站哪边。”
晏无尘看向问道台。
“掌命峰占据青霄宗三成命脉资源。”
“与司命殿关系密切。”
“若彻底翻脸,宗门会损失许多传承、丹药和上界接引资格。”
“可顾寻舟石碑已经公开显现。”
“洗剑谷证据也无法抹除。”
“掌门若继续压下,其他主峰不会安心。”
所以他选择问道台。
让所有争议公开。
表面上是给无尘峰机会。
实际上也是把责任分散给整个宗门。
若最终认定掌命峰无罪,掌门可以说这是诸峰共同判断。
若掌命峰确有问题,他也能以主持公正的身份清理少数人,保住青霄宗声誉。
“今日谁主审?”谢观澜问。
“没有主审。”
晏无尘道:“问道台的旧规,是各方陈述后,由十三峰共同投票。”
“无尘峰也有一票?”
“从前有。”
“后来被取消了。”
“理由?”
“多年没有正式内门弟子。”
“如今有了。”
晏无尘看她一眼。
“但你和青黛、桑迟都只是记名。”
“还不算正式弟子。”
这意味着,无尘峰是事件中最重要的一方,却没有最终表决权。
谢观澜并不意外。
规则通常不会直接写着谁不能说话。
它只会设置一系列看似合理的资格。
最终使某些人永远无法达到发言门槛。
“殷照雪会代表剑峰出席。”晏无尘道。
“阵峰派季衡?”
“季衡只是内门弟子,没有代表资格。”
“来的是阵峰副峰主温修远。”
“洗剑谷回路是阵峰确认。”
“温修远不会公开否认。”
谢观澜问:“桑迟呢?”
“执法堂要求他作为证人到场。”
“青黛也去。”
“她与此事关系不大。”
“赵启打人、外务堂克扣资源,已经与地脉账目并案。”
晏无尘冷笑。
“主峰想一次把所有事情都处理掉。”
把所有争议放在一起,听上去效率更高。
也可以使最严重的问题被大量琐事冲淡。
掌命峰可以将无籍试验、锁命剑阵,描述成无尘峰长期积怨后的集中指控。
只要证明其中一件事存在夸大,便能让人怀疑其他证据。
“《无籍初录》不能拿出来。”晏无尘道。
“为何?”
“命火封印还在。”
“现在只能证明竹简存在。”
“无法公开其中内容。”
谢观澜也明白。
商九夷尚未联系上。
竹简无法彻底开启。
如果此时交出,掌命峰可以要求由宗门保管。
一旦离开照骨镜,竹简很可能再次被毁。
“先只展示石柱留影。”她道。
“莫玄章一定会说是顾寻舟伪造。”
“那便让他解释,为何石柱中的失踪弟子都真实存在。”
“其中很多人已经被宗门判定叛逃。”
晏无尘道:“掌命峰会拿出旧案卷。”
“案卷由谁记录?”
“掌命峰。”
“那么案卷本身不是独立证据。”
谢观澜转身走进主殿。
“将所有失踪者的生平、入峰记录与所谓叛逃时间列出来。”
“重点检查他们失踪前是否参加过宗门试炼、命格检测或被掌命峰单独召见。”
晏无尘扬眉。
“距离问道台开启只剩两个时辰。”
“无尘峰人手不足。”
谢观澜看向青黛和桑迟。
“所以只找最关键的三个人。”
顾寻舟石柱记载的第一批试验者共十二人。
除商九夷外,十一人全部死亡。
若其中有人在宗门档案中仍被记作叛逃或外出历练,便能证明档案存在虚假。
“青黛去外门名册堂。”谢观澜道。
“查第一根石柱上的林长素。”
“她曾经是外门药堂弟子。”
“你以领取旧药方为名,查看她的任务记录。”
青黛点头记下。
“桑迟去阵峰旧档室。”
“查沈观。”
“他参加过一百二十年前的洗剑谷试炼。”
“看看当年阵法是否也出现过异常。”
桑迟问:“旧档室会让我进去吗?”
“季衡欠无尘峰一个人情。”
“请他帮你调阅。”
“不是让他替我们偷档案。”
“只看宗门允许查阅的部分。”
“明白。”
晏无尘问:“你查谁?”
“周玄英。”
谢观澜道:“她曾是掌门一脉弟子。”
“她若真的叛逃,主峰一定留有记录。”
“你准备亲自去主峰?”
“没有必要。”
谢观澜看向晏无尘。
“前辈昨夜见掌门时,应该已经看过他的弟子名册。”
晏无尘停顿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衣袖上有主峰藏卷阁的青墨。”
谢观澜道:“而且回来后一直在回避第三根石柱。”
晏无尘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纸页。
“周玄英没有叛逃。”
“她的记录是修炼走火入魔,于洞府中自尽。”
“尸体呢?”
“由掌命峰带走。”
“理由是她死前命纹异常,需要查明是否修炼邪法。”
谢观澜接过记录。
死亡之后仍由掌命峰处理尸体。
这与司命别院地牢中的试验者高度吻合。
“还有一件事。”
晏无尘道:“周玄英死前一个月,修为从筑台初期突然跌回引气境。”
“主峰诊断为道心崩溃。”
“现在看来,可能是命格被抽取。”
三条线索已经有了第一条。
不久后,青黛和桑迟也分别回来。
青黛抱着一本旧任务册。
“林长素没有叛逃。”
“名册上写她接了采集寒星草的任务。”
“此后再未返回。”
“但药堂记录显示。”
“她出发前一日,已经将任务交还。”
“负责登记的人说,任务册可能写错。”
“两个记录由不同的人书写。”谢观澜道。
“其中一个必然是假的。”
桑迟则带回一块旧阵拓片。
“一百二十年前的洗剑谷试炼。”
“铸剑窟同样发生过阵法失控。”
“共有十二名低命弟子失踪。”
“阵峰记录他们跌入地火裂谷。”
“但阵法灵气回路显示。”
“他们最后经过的是掌命峰临时传送阵。”
十二人。
恰好与第一批无籍试验者数量相同。
三份独立记录,互相印证。
这已经不只是顾寻舟一人的指控。
“走吧。”
谢观澜将材料依次收好。
“去问道台。”
问道台四周已经聚集上千名弟子。
正式拥有发言资格的,只有十三峰代表、执法堂长老、外务堂与当事人。
谢观澜等人被安排在石剑东侧。
掌命峰位于西侧。
莫玄章第一次公开现身。
他看上去约莫五十岁。
面容清瘦。
眉心有一道银色竖纹。
身上没有强烈威压,甚至显得温和儒雅。
若只看外表,很难将他与地牢试验联系在一起。
谢临川前世最擅长的那种温和,便有几分来自此人。
莫玄章看见谢观澜时,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
只是轻轻点头。
仿佛她不是揭开掌命峰秘密的人。
而是一名值得欣赏的后辈。
“你便是谢观澜?”
“是。”
“十六岁。”
“能够修复无尘峰阵线、发现洗剑谷异常。”
“又能让顾师兄残碑苏醒。”
莫玄章叹道:“若不是误入无籍者歧途,本可以成为宗门栋梁。”
他第一句话便替谢观澜定义了问题。
不是掌命峰是否伤害弟子。
而是谢观澜是否受到邪修误导。
“莫峰主认识商九夷吗?”谢观澜问。
“认识。”
莫玄章没有回避。
“她曾是青霄宗弟子。”
“后来残害同门,叛逃司命殿。”
“她是哪一峰弟子?”
“掌命峰。”
“第一批无籍试验中唯一存活者。”
谢观澜看着他。
“为何她从青霄宗弟子,变成了司命殿叛徒?”
莫玄章神色不变。
“所谓无籍试验,只是顾师兄死前留下的妄言。”
“商九夷当年修炼禁法,主动斩断命籍。”
“造成十一名同门死亡。”
“掌命峰只是协助司命殿追捕。”
谢观澜问:“那十一人叫什么?”
“年代久远。”
“本座不可能全部记得。”
谢观澜将十二根石柱的留影投向半空。
“林长素、沈观、周玄英……”
每念一个名字。
人群中便有人出现反应。
有长老记得曾经的弟子。
也有世家后辈听说过失踪的先祖。
“这些人,掌命峰都不记得?”
莫玄章道:“石柱上的名字并不能证明他们参与过什么试验。”
“可以。”
谢观澜拿出三份记录。
“林长素的任务记录互相冲突。”
“沈观等十二人在洗剑谷失踪时,经过掌命峰传送阵。”
“周玄英修为突然跌落,死后尸体也由掌命峰带走。”
“这些记录都来自宗门不同部门。”
“并非顾寻舟伪造。”
莫玄章看完,并没有慌乱。
“宗门运转千年。”
“档案出现疏漏并不奇怪。”
“传送阵也可能用于救援。”
“至于周玄英。”
“她修炼邪法后命纹崩溃,掌命峰收走尸体,是为避免邪气扩散。”
每一条都能解释。
但所有异常都指向掌命峰时,巧合便不再可信。
“那么洗剑谷锁命剑阵呢?”殷照雪站出来。
“我亲眼看见阵法只攻击谢观澜。”
莫玄章看向她。
“殷师侄。”
“问命台近期曾被外人入侵。”
“有人盗用掌命峰阵印。”
“此事掌命峰同样正在调查。”
“何人入侵?”
“尚未查明。”
“守卫何时发现?”
“试炼结束后。”
殷照雪冷声道:“真巧。”
莫玄章依旧从容。
“证据尚未完整前。”
“任何结论都可能冤枉无辜。”
“这一点,谢观澜应当最清楚。”
他将话锋转回谢家通缉。
“谢家指控你焚毁祖祠、杀害长老、盗走祖印。”
“你也希望宗门只凭谢家一面之词便定罪吗?”
这一问看似公平。
却将掌命峰与谢观澜放在相同位置。
仿佛双方都只是受到缺乏证据的指控。
“我当然不希望。”
谢观澜道:“所以我没有要求宗门今日便认定莫峰主有罪。”
“我要求的是继续调查。”
“开放掌命峰命库。”
“查阅失踪弟子相关记录。”
问道台上气氛骤然变化。
命库是掌命峰核心。
记载宗门所有弟子命格、寿元与修炼变化。
即使掌门也不能随意进入。
莫玄章终于收起淡笑。
“命库涉及青霄宗所有弟子隐私。”
“不能因几份残缺记录便开放。”
“可以只由十三峰各派一人调查。”
“并立下魂誓,不泄露无关内容。”
“仍然不行。”
“为何?”
“命库连接宗门命脉。”
“外人进入,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谢观澜看着他。
“所以掌命峰可以查看所有人的命。”
“所有人却不能查看掌命峰是否篡改记录。”
“你将此称为保护隐私。”
莫玄章道:“掌命峰受宗门委托管理命籍。”
“并非私自窥探。”
“委托可以被撤回吗?”
“什么?”
“弟子能否拒绝将命格记录交给掌命峰?”
“宗门弟子都必须登记。”
“那不是委托。”
谢观澜道:“是强制。”
问道台四周响起低低议论。
许多弟子从未想过,可以拒绝命格登记。
他们入门第一日,便会被掌命峰记录命纹。
峰中长老告诉他们,这是为了在遇险时及时救援,也为了合理分配功法。
大部分人默认这是宗门规则。
却没有人询问过。
这些记录后来还会被用于什么。
“没有命籍。”
莫玄章道:“宗门如何确认弟子身份、修为和贡献?”
“身份可以用弟子令。”
“修为可以自行申报并在必要时验证。”
“贡献有任务记录。”
谢观澜道:“没有哪一项,必须让掌命峰永久保存完整命纹。”
莫玄章看着她。
“你想废除青霄宗命籍制度?”
“今日讨论的是失踪弟子。”
谢观澜没有让争议无限扩大。
“但命库不能因涉及所有人,便成为永远无法调查的地方。”
“越是掌握众人秘密的人。”
“越应该受到更严格监督。”
问道台中央的无锋石剑忽然发出轻鸣。
这代表谢观澜的话触发了第一代祖师留下的问道规则。
不是证明她绝对正确。
只是说明这个问题值得宗门回答。
掌门沈砚秋终于开口。
他一直坐在最高处。
直到此刻才缓缓起身。
“掌命峰命库不可完全开放。”
“但可以由主峰、执法堂、剑峰、阵峰与无尘峰,各选一人组成调查组。”
莫玄章立即道:“无尘峰没有正式内门弟子。”
“晏峰主可以代表。”
沈砚秋道:“调查范围只限顾寻舟旧案与石柱十二人。”
“所有人立下魂誓。”
“不得查看或泄露其他弟子信息。”
晏无尘看向莫玄章。
“莫峰主意下如何?”
莫玄章沉默片刻。
“可以。”
他答应得过于平静。
谢观澜心中反而生出警觉。
命库中的证据很可能已经被转移。
或者掌命峰准备利用调查,反过来指控无尘峰。
“调查三日后开始。”沈砚秋道。
“在此之前。”
“命库由主峰与执法堂共同封锁。”
莫玄章没有反对。
第一项争议暂时结束。
接下来是无尘峰地脉与外务堂问题。
赵启被带上问道台。
他承认打伤青黛。
却仍坚称是维护外务堂秩序。
外务堂则提交账目,表示无尘峰地脉由宗门统筹使用,并非各峰私占。
谢观澜没有继续追究赵启个人。
而是要求公开过去百年地脉流向。
这一次,阵峰副峰主温修远主动支持。
阵峰已经与无尘峰签订灵契。
如果宗门宣布无尘峰无权处置地脉,阵峰也会失去稳定旧阵的来源。
主峰最终裁定:
各峰所属地脉由峰主管理。
跨峰使用必须签订灵契,并向外务堂备案。
过去账目因年代久远不再追溯。
无尘峰不能获得百年补偿。
但从今以后,其他主峰不得无偿抽取。
这是一个妥协结果。
过去的损失被一句“年代久远”抹去。
未来的权利却第一次得到确认。
青黛低声问:“以前被拿走的,真的不能追回吗?”
“现在没有足够证据计算具体数量。”
谢观澜道:“若强行要求补偿,争议会一直停在账目上。”
“先守住今后的地脉。”
“过去的责任,等找到更完整记录再说。”
问道台持续到黄昏。
最终,洗剑谷事故正式立案。
桑迟成为无尘峰记名弟子。
青黛所受的一掌写入赵启执事记录。
掌命峰命库将在三日后接受有限调查。
看似无尘峰取得了不小胜利。
可散场时,莫玄章经过谢观澜身边,只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找到的门。”
“未必是出口。”
“也可能是顾寻舟留给后来人的坟墓。”
谢观澜看向他。
“莫峰主进去过?”
莫玄章没有回答。
转身离开。
他知道残碑的考验。
甚至可能知道顾寻舟三份记录的位置。
这意味着,掌命峰并非今日才发现地下石室。
他们也许一直在等一个能够真正开启竹简的人出现。
而谢观澜,正是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