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台结束当夜,照骨镜出现异动。
谢观澜刚回到无尘峰,便听见镜中传来细微敲击声。
像是有人被困在一扇门后。
她进入自己房间。
将门窗关闭。
残卷《无籍初录》仍存放在镜中空间。
竹简周围的黑色命火比此前弱了许多。
顾寻舟石碑显现后,似乎有一部分封印被自动解除。
谢观澜取出灰色传音石。
商九夷仍没有回应。
从临川城到青霄宗超过三千里。
她很可能不在感应范围。
谢观澜没有继续等待。
莫玄章在问道台上的话表明,掌命峰了解竹简。
三日后的命库调查也可能是陷阱。
她必须在那之前知道第一份记录究竟写了什么。
“你准备自己解封?”
晏无尘站在门外。
谢观澜没有听见她靠近。
“前辈一直在监视我?”
“你房里的鸟飞出来了。”
灰羽鸟停在晏无尘肩头。
显然是感受到命火,主动离开。
谢观澜打开房门。
“命火会焚烧正常命纹。”
“我的逆命经可以暂时避开。”
“上次你的手差点废掉。”
“这次封印减弱。”
晏无尘走进房中。
“我帮你。”
“前辈的剑意带有命纹。”
“接触命火会加重封印。”
“那便在你被烧死前斩断手臂。”
谢观澜看了她一眼。
“这算帮助?”
“至少保命。”
两人将竹简放在地面阵纹中央。
桑迟得知后,也带着自己制作的小型分流阵盘赶来。
青黛则在院外守门。
无尘峰四人第一次共同处理一件真正危险的法器。
桑迟检查命火流向后道:“封印有三层。”
“最外层感应正常命纹。”
“第二层感应司命殿印记。”
“第三层……”
他皱眉观察许久。
“没有灵气流动。”
“像是空的。”
“不是空。”
谢观澜通过照骨镜看见,第三层封印连接的是阅读者的念头。
“它会判断打开竹简的人想用记录做什么。”
顾寻舟始终担心后来者成为新的掌命者。
所以第一份记录不只需要无籍气息。
还需要一个不受命格控制、又不会将真相变成私有武器的人。
“如何让封印相信?”桑迟问。
“不能靠语言。”
谢观澜道:“它会直接读取选择。”
她取出残卷。
命火立即沿手指向上蔓延。
第一命路中的灵气迅速分散。
没有形成命纹回应。
最外层火焰逐渐让开。
第二层封印却没有变化。
它需要无籍者气息。
谢观澜拿出裂成两半的封命钉。
钉中残留着一百余名被抹去命籍者的记忆。
也留有商九夷取出它时注入的一丝力量。
骨钉靠近竹简。
黑色命火剧烈摇动。
无数声音再次进入谢观澜神魂。
“放我出去……”
“名字……”
“告诉我的家人……”
“杀了他们……”
其中一部分人只想得到真相。
另一部分则充满无法化解的怨恨。
他们希望后来者将司命殿所有人全部杀死。
不分参与者,也不分是否知情。
谢观澜没有承诺。
“我会记录你们存在过。”
她在神魂中回答。
“会追查伤害你们的人。”
“但不会替你们杀死所有被称作司命殿的人。”
残魂中出现愤怒。
“你不愿报仇!”
“你和他们一样!”
“你拿着我们的痛苦。”
“却不肯满足我们的愿望!”
封命钉剧烈震动。
第三层封印开始读取她的选择。
如果谢观澜为了开启竹简,答应所有亡魂要求,她便会成为被仇恨驱动的兵器。
如果她完全拒绝,又可能失去封印认可。
“我不会让你们决定我的选择。”
谢观澜道。
“也不会假装你们的痛苦不存在。”
“记录可以被公开。”
“证据可以交给所有相关的人判断。”
“我不会独占。”
“也不会只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她抬头看向晏无尘和桑迟。
“竹简开启后。”
“内容由无尘峰共同保管。”
“重大使用需要至少三人同意。”
晏无尘道:“我同意。”
桑迟也点头。
“青黛不在。”他提醒。
谢观澜看向门外。
青黛的声音立即传来。
“我也听见了。”
“同意。”
她没有进入房间。
却仍然是无尘峰共同规则的一部分。
桑迟启动分权阵盘。
四道微弱灵光分别连接竹简。
第三层封印终于松动。
命火没有彻底熄灭。
而是分成四股。
分别在四枚无尘峰木牌上留下黑色印记。
这意味着竹简不再属于任何一个人。
即使谢观澜持有照骨镜,也不能独自决定销毁或转移。
第一根竹简缓缓展开。
文字并非以墨书写。
而是一个个被剥离的名字。
“林长素。”
“沈观。”
“周玄英。”
……
十二人的名字依次出现。
每一个名字后方,都记录着原本命格、修为与被抽取后的变化。
林长素,灵命药纹,引气九层。
命格抽取后,寿元减少四十七年。
三日后死亡。
沈观,玄命阵纹,筑台初期。
命格抹除失败。
神魂与阵法融合,失去肉身。
周玄英,王命水纹,筑台中期。
命格分离成功。
修为跌落引气境。
因拒绝接受司命印记,被处死。
商九夷,玄命影纹,筑台后期。
命格抹除成功。
修为保留六成。
司命印记植入失败。
逃离试验场。
记录到此处,晏无尘握剑的手明显一紧。
商九夷不是杀死十一人的凶手。
她是唯一活着逃出去的人。
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
第二根竹简显现试验目的:
“下界修士受天命册规则限制。”
“飞升者亦会被上界命册重新登记。”
“无籍计划旨在创造不受下界规则约束、可携带完整修为进入上界的命兵。”
“命兵必须服从司命印记。”
“无自我命籍。”
“无宗族牵连。”
“无自由道心。”
青黛站在门外,听见“无自由道心”几个字,脸色发白。
“他们想要的不是修士。”
她说:“是不会拒绝的工具。”
“是。”
谢观澜看着记录。
司命殿并不是真的反对无籍者。
他们反对的是无法被控制的无籍者。
主动逃离命册的人被称为邪修。
被成功植入服从印记的人,却会成为司命殿最隐秘的兵器。
第三根竹简记载青霄宗参与方式:
“由掌命峰筛选命格较低、出身弱小、失踪后不会引发大规模追查的弟子。”
“以试炼、外出任务、闭关失败为名,制造合理消失。”
“宗门可获得司命殿功法、上界接引名额与命格提升药物。”
房间中无人说话。
这不是掌命峰中少数人的私下行为。
至少在计划最初,青霄宗高层得到了明确利益。
竹简最后出现第一批参与者名单。
司命殿:许玄策、裴照庭、陆无名。
青霄宗:掌命峰首席莫玄章、前任峰主纪千秋、执法堂长老韩守正。
主峰批准者一栏,却被命火烧毁。
只剩下一个“沈”字的下半部分。
青霄宗现任掌门沈砚秋。
前任掌门沈道陵。
两人都姓沈。
顾寻舟无法确认,或者来不及留下完整名字。
晏无尘问:“莫玄章当年只是首席。”
“他现在却成了峰主。”
“纪千秋呢?”
“记录显示八十年前飞升。”谢观澜道。
“与前任掌门同一年。”
两名最重要参与者同时飞升。
很可能并非巧合。
他们通过无籍试验得到司命殿接引资格。
第四根竹简开始记录顾寻舟的调查过程。
他最初只是发现外门弟子失踪数量异常。
随后跟踪一支掌命峰队伍,进入司命殿地牢。
在那里见到已经失去命格、却仍然活着的周玄英。
顾寻舟试图救人。
却被周玄英拒绝。
她说:
“救我一个没有用。”
“他们还会送来更多人。”
“把名单带出去。”
“让后来的人知道。”
“我们不是叛徒。”
“也不是修炼失败。”
“我们只是被选中,因为没有人会问我们去了哪里。”
谢观澜读到此处,停顿了很久。
无籍试验最初选择的,不一定是命格最弱的人。
而是失踪后最少有人追查的人。
出身普通。
没有强大家族。
在宗门中缺少师承与关系。
这些身份,比命格本身更决定他们是否会成为祭品。
如同谢家选择她。
不只是因为太初命格。
也是因为他们确定,她会在亲情压力下保持沉默。
“竹简还有最后一段。”桑迟说。
命火仍然覆盖着末端。
谢观澜继续送入逆命灵气。
顾寻舟的字迹逐渐变得凌乱:
“第一份记录只能证明开始。”
“第二份名单藏于命库。”
“其中不仅有过去参与者。”
“也有如今仍在进行的试验编号。”
“第三份天命册遗页,记录无籍计划真正来源。”
“星落秘境百年一开。”
“下一次开启……”
日期被命火烧毁。
但按照前世记忆,星落秘境将在两年后开启。
那是东陵州最大的宗门秘境之一。
前世谢观澜也曾进入。
却只在外围得到几株灵药。
从未听说无籍古城与天命册遗页。
竹简最后留下顾寻舟的警告:
“不要因为看见宗门之恶,便认定宗门所有人皆恶。”
“不要因为司命殿掌控天命,便认定命术本身有罪。”
“刀可杀人。”
“也可断锁。”
“真正应被追问的。”
“永远是握刀之人为何不受约束。”
文字到此结束。
命火全部熄灭。
谢观澜右手也已经被烧得血肉模糊。
青黛立即带着药物进来。
这一次,她没有哭。
只是沉默地替谢观澜清洗伤口。
桑迟将竹简内容复制为四份。
每份都缺少一部分。
只有四份合并,才能还原完整记录。
晏无尘保管参与者名单。
谢观澜保管试验目的。
桑迟保管技术过程。
青黛保管顾寻舟的调查记录。
竹简本体重新收入照骨镜。
“为什么把最重要的人名交给我?”晏无尘问。
“你最可能冲动杀入掌命峰。”
谢观澜道:“名单在你手里,反而会让你记得,证据还需要保存。”
“你就不怕我真去?”
“怕。”
“所以另外三份没有参与者全名。”
“你若独自公开。”
“证据链不完整。”
晏无尘瞪着她。
“你在限制我?”
“是。”
谢观澜坦然道:“分权的意义,本来便包括阻止同伴做出可能毁掉所有人的决定。”
桑迟在旁边点头。
“阵盘也是如此。”
晏无尘被两个新弟子一起限制。
脸色算不上好看。
却没有要求收回所有权限。
“明日命库调查。”
她道:“我要去。”
“可以。”
谢观澜道:“但先约定。”
“发现参与者后,不当场杀人。”
“若对方先动手?”
“可以自卫。”
“若莫玄章承认?”
“仍然带回证据。”
晏无尘冷声道:“你规矩越来越多。”
“因为对手希望前辈失控。”
谢观澜道:“你若在命库中先动剑。”
“掌命峰便可以销毁所有记录,再将事情解释为无尘峰复仇闹事。”
晏无尘当然明白。
只是明白不代表容易做到。
一百二十年的寻找。
顾寻舟和十五名无尘峰弟子的命。
都压在那座命库里。
“我答应。”
她最终道。
就在此时。
无尘峰山外传来一声凄厉鸟鸣。
灰羽鸟从窗外跌落。
胸口插着一枚银针。
针尾刻有掌命峰七星纹。
灰鸟尚未死去。
却在不停抽搐。
谢观澜将银针拔出。
针上没有剧毒。
只有一封以命纹书写的信。
“想要桑迟活着。”
“子时之前。”
“独自前往弃剑崖。”
房间中所有人同时看向桑迟。
他就站在阵盘旁边。
没有被绑架。
也没有受伤。
这封信写的不是现在。
而是一种预告。
掌命峰在告诉她。
他们已经能够随时取走无尘峰的人。
桑迟看完信。
“不要去。”
“这是冲你来的。”
谢观澜看向灰鸟胸口。
银针刺入的位置极其精准。
若再偏半寸,灰鸟当场便会死。
送信者故意留下活口。
不是仁慈。
只是为了证明控制力。
“我会去。”
桑迟脸色一变。
“明知是陷阱?”
“所以不能按照对方要求独自去。”
谢观澜看向晏无尘与青黛。
“也不能全都留在峰上。”
“他们真正目标未必是我。”
“可能是竹简。”
晏无尘问:“如何分配?”
“前辈留在无尘峰。”
“表面上闭关。”
“青黛和桑迟带着四份复制记录分开藏匿。”
“不要告诉彼此位置。”
“我去弃剑崖。”
“谁跟你?”
谢观澜看向窗外。
远处剑峰方向,一道红色剑光正在靠近。
“殷照雪。”
“她应该也收到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