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兰的手机在第二天早上响了三次。
第一次是银行的短信,补偿款入账。
第二次是张家老三打来的,说他那边也到了。
第三次是刘婶子的儿子,确认金额跟协议上写的一致。
王桂兰把三条消息截了图,发给方可宁。
方可宁回了一句:收到,存好凭证。
于星柠是在接驳车上看到方可宁转发的确认信息的。
她把手机锁了屏,没有转发,没有截图,没有发朋友圈。
陈放坐在前排,回头看了她一眼。
平台那边问公益环节的调解结果能不能做一期回顾。
于星柠靠着车窗,声音不大。
回顾什么?
陈放翻了一下手机里的消息。
他们的原话是邀请村民代表连线直播间,讲述调解过程和感受
于星柠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不做。
陈放没有追问原因。
于星柠自己接了下去。
王桂兰签了协议,拿到了钱,事情结了。她不欠观众一个感恩镜头,我也不需要拿她的脸证明节目组做了好事。
陈放把手机收进口袋。
那直播里怎么交代?
于星柠想了一下。
我说三句话就够了。
上午十点,直播开了。
于星柠坐在接驳车后排,镜头架在前座椅背上,画面只拍到她一个人。
她看着镜头,语速不快。
青石县的漏补款已经返还给了当事人。
停了一秒。
外包公司签了无条件返还协议,不附带任何保密条款。
又停了一秒。
七个异常账户的调查仍在进行,目前没有最终结论。
说完,她把镜头转向车窗外面。
弹幕涌了一波。
就这?不连线吗?
想看王桂兰奶奶。
星柠你多说两句啊。
于星柠没有回应弹幕,直接换了话题。
我们现在在去下一站的路上,早饭还没吃,等下到了车站我找个摊子。
弹幕的风向被她硬生生拽走了。
接驳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镇上的客运站。
站前广场只有两个早餐摊,一个卖包子,一个卖葱饼。
于星川第一个跳下车,鼻子抽了两下。
葱饼。
于星柠拎着直播支架跟在后面,于星舟最后下车,手里还拿着刚才在车上没看完的文件。
三个人走到葱饼摊前面。
铁板上只剩一块饼,刚出锅不久,边缘还在冒油花。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
就剩这一块了,你们要的话我再烙新的,得等五六分钟。
于星川伸手就要拿。
于星柠一把拍掉他的手。
凭什么你先拿?
于星川举起左手,虎口上的旧疤痕朝着她。
伤员优先。
于星柠盯着他。
你那伤是十几年前的,都长好了。
于星川把左手翻了个面,手背朝上。
复诊报告写了我要少负重,少负重就是少干活,少干活就是先吃饭。逻辑完美。
于星舟站在两个人后面,把文件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
他没有加入争论。
于星柠转头看了他一眼。
大哥你不说话?
于星舟看了看那块饼,又看了看摊主正在和面的手。
新的五六分钟,等得了。
于星川不答应。
我现在饿,五六分钟我能饿晕。
于星柠翻了个白眼。
你饿晕过吗?
没有,但万一呢。
于星舟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又抽了两张,三张纸巾并排铺在摊子边上的小桌上。
于星川看着那三张纸巾,表情变了。
你要分?
于星舟没有回答,朝摊主点了一下头。
麻烦切三块。
摊主拿起刀,把那块饼切成了三份。
三份大小不完全一样,中间那块稍微大了一点点。
于星川盯着中间那块。
于星柠也盯着中间那块。
于星舟拿起左边最小的那块,放在自己的纸巾上。
剩下两块摆在铁板上。
于星川伸手往中间那块够。
于星柠动得更快。
她直接低头咬了中间那块饼的一角。
于星川的手悬在半空。
你用嘴抢?
于星柠嚼着那口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先到先得。
于星川把手收回来,拿起剩下那块,狠狠咬了一大口。
三个人站在摊子前面吃饼。
于星柠咬了两口就停了,转头看着摊主和面的动作。
面团已经揉好了,正在擀。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摊主的收款码。
阿姨,新烙的那张我包了,烙好了叫我。
摊主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到账提示,点了点头。
于星川嘴里还嚼着饼,含混地问了一句。
你买新的?那你手里这块给我。
于星柠把咬了一口的饼往嘴里又塞了一截。
做梦。
五分钟后新饼出锅,热气腾腾,表面金黄,比刚才那块大了一圈。
于星柠拿纸巾垫着接过来,撕成三份,一份递给于星川,一份递给于星舟。
于星川看着手里的新饼和刚才没吃完的旧饼。
所以你从头就打算买新的,刚才跟我抢是图什么?
于星柠把自己那份新饼送进嘴里。
图看你着急的样子。
于星川把旧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下次我先咬。
于星舟站在旁边,新饼拿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吃。
他没有参与刚才的争论,也没有发表评论。
嘴角的弧度压了一下,没压住。
直播镜头一直架在旁边的矮墙上,把三个人抢饼的全过程拍了个完整。
弹幕已经炸了。
于星川你一个受伤的人抢不过你妹妹真的没问题吗。
于星舟全程吃瓜看戏。
买了新的还要先抢旧的,这是战略性嘴馋。
兄妹三个吃个饼都能打起来。
于星柠擦了擦嘴角的油,把直播支架收起来架在肩上。
吃完了,走了。
三个人往候车区走。
于星川在后面嚷了一句。
你买新的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
于星柠头也没回。
说了你就不抢了,不抢就没意思了。
于星川咽下最后一口饼,嘟囔了一句。
有意思的是你,难受的是我。
于星舟走在最前面,把新饼的最后一截塞进嘴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闻屿的消息到了。
他点开看了一遍,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把手机收进口袋。
于星柠跟在后面,看见他那个停顿。
她没有问。
到了候车厅,三个人找了一排靠窗的座位坐下。
于星川去买水,于星舟把手机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于星柠坐在他旁边,视线扫过他的屏幕。
屏幕上是闻屿发来的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份旧航运保险公司的账户目录,目录里有十几行流水。
她没有看清每一行的内容,但最后一行用红框标了出来。
红框里的备注写着:火灾险赔款,转入恒舶航运维修——退役邮轮维修专项。
于星舟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于星柠收回视线,看着窗外候车厅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
于星川拎着三瓶水回来,挨个分了。
他坐下来拧开瓶盖灌了一口,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
怎么了?谁又怎么了?
于星柠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没事。
于星舟也拧开了水瓶。
没事。
于星川看了看左边的哥,又看了看右边的妹。
行吧。你们俩这个我听过八百遍了,每次说没事后面都跟着一堆事。
于星柠把水瓶放在座位扶手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闪过那行红框里的字。
火灾赔款。恒舶。退役邮轮。
青石的账先还给活人了,可二十年前那笔火灾赔款,还躺在一艘准备拆掉的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