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屿那条消息之后,发票的事暂时搁下了。
第二天一早,拆解公司的代表吴代表带着一份费用清单,坐在了港口管理处的会议桌前。
清单一共三页,打印得整整齐齐,每一栏都标了金额。
吴代表把清单推到于星舟面前。
于总,上次保全四个区域的停工费用,我按你要求列了明细。设备租赁、泊位占用、人工待命,逐项拆开的。
于星舟翻开第一页。
设备租赁费,日均八千二,累计十一天,合计九万零二百。
泊位占用费,日均六千五,累计十一天,合计七万一千五百。
他翻到第二页。
人工待命费。
四十六名工人,整月误工,按人均日薪二百八十计算,每人三十天,合计三十八万六千四百。
于星舟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面。
他没有抬头,把清单递给旁边的高牧。
高牧接过去,翻到人工那一页,眉头皱了一下。
他从自己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是拆解公司工长那边拿到的排班表和考勤签到记录。
他把排班表摊开,用手指沿着日期一行行往下划。
吴代表,我有个问题。
吴代表端着茶杯看他。
高牧指着排班表上的一行。
保全通知下发之后,四个区域停工,但船体其他舱段的拆解作业没有停。你的排班表上显示,停工当天开始,原来排在保全区域的工人被调到了左舷d段和船尾段继续作业。
他把考勤签到表翻到对应日期。
这是工人的签到记录,保全开始后的第二天,d段签到人数从十二人增加到了十九人。船尾段从十三人增加到了十七人。多出来的人就是从保全区域调过去的。
他抬头看着吴代表。
这些工人在其他舱段正常上班,签了到,干了活。误工费不能重复计算。
吴代表把茶杯放下了。
高代表,排班调整是我们内部安排。保全区域停工造成的窝工损失是客观存在的,我按整月报是合理的。
高牧摇头。
窝工是指工人到了现场没有活干,被迫等待。你的工人被调到其他舱段继续干活了,有签到、有产出,这不叫窝工,叫正常调配。
他把签到表推到吴代表面前。
四十六个人里面,真正因为保全停工而没有被安排到其他舱段的,我数了一下,一共七个人。这七个人的误工费可以算,其余三十九个人不能算。
吴代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杜柏坐在于星舟旁边,这时候开口了。
吴代表,我的建议是双方各退一步。瀚星承担设备租赁和泊位的全部费用,人工这块按一个折扣打包处理,尽快结清。拖下去对双方都不好。
于星舟转头看了杜柏一眼。
杜董事,打包处理的意思是把虚增的部分也一起付了?
杜柏压低声音。
于总,商业和解讲的是效率。三十几万的事情,你跟人家一笔笔核,核到什么时候?
于星舟没有接他的话,转回来看着吴代表。
设备租赁九万零二百,按你提供的租赁合同和发票核实后支付。泊位费七万一千五百,按港口的泊位使用记录核实后支付。这两项没有问题。
他顿了一下。
人工费用,按高牧核实的实际误工人数计算。七个人的误工天数以考勤记录为准,日薪按你公司的工资标准执行。其余三十九个人在其他舱段正常出勤,不列入误工。
吴代表靠在椅背上,看了于星舟几秒。
于总,你这么算,人工这块只剩不到两万。
于星舟把清单合上。
两万是真实发生的费用。我付真实的成本,不付虚增的数字。
高牧在旁边补了一句。
吴代表,工人的正常工资不受影响。不管保全区域什么时候解封,只要工人在岗,工资照发。这一点我跟工长确认过了,你们的排班表也支持。
吴代表沉默了一会儿。
杜柏又开口了。
于总,后续如果证明瀚星这边保全没有必要,延期造成的全部损失怎么算?
于星舟看了闻屿一眼。
闻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补充协议。
补充协议的条款我拟好了。第一,设备租赁和泊位费用由瀚星先行支付。第二,人工费用按实际误工人数和天数结算,工人正常工资不与争议款挂钩。第三,若后续调查证明保全申请缺乏必要性,瀚星已支付的费用不退,剩余损失由责任主体承担。
他把协议推到吴代表面前。
责任主体不预设是谁,等事实查清再定。
吴代表拿起协议翻了两遍,在第三条下面划了一道线。
责任主体这个说法我能接受。但我要加一句,若责任主体最终认定不是瀚星,瀚星有权向责任方追偿已付费用。
闻屿点头。
可以加。
他接过协议,在第三条后面手写了一行补充文字,签了日期。
吴代表拿过笔签了名。
于星舟签了名。
杜柏犹豫了一下,也签了。
协议落笔之后,吴代表把自己那份收进文件袋,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身。
于总,有件事我得说清楚。维修间那把新锁,你们之前问过我。
于星舟抬头。
吴代表的语气比刚才谈费用的时候平了很多。
锁不是我们换的。我的工人没有接到换锁的指令,采购记录里也没有那把锁的条目。
闻屿站起来。
那是谁换的?
吴代表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我问了现场管理员,管理员说他接到过一个电话,让他配合换锁。电话是船舶资产托管人打过来的。
于星柠站在会议室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
吴代表走出去之后,她看着走廊尽头关上的门,声音不高。
锁不是拆解公司换的,托管人为什么只让人锁住维修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