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往屋里指了指。
阿婆在里头,你们跟她谈。
三个人走进去,客厅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半壶茶。
阿婆坐在角落的藤椅上,头发全白了,手里搓着一团麻线。
她抬头看了看三个人,又看了看门外的天。
风要变大了,晚上有雨。
于星柠走到桌前。
阿婆,我们三个人今晚住,两张床不够,第三个铺位您说修屋顶能换?
阿婆放下麻线,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往上指了指。
二楼东边那间天花板裂了条缝,一下雨就渗水。你们帮我修好,第三张铺位免费。
于星舟抬头看了看楼梯。
我上去看看。
他上了二楼,推开东边那间的门。
天花板正中间有一道裂缝,裂缝沿着横梁延伸,大概有半米长。
天花板上有几处深浅不一的水渍,最大的一片在裂缝末端,像一块地图。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
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海面上已经起了灰白色的雾。
他回到楼下。
裂缝在天花板上,从室内修不了根,得上屋顶检查防水层。
阿婆点头。
梯子在院子里靠墙放着。
于星舟走到院子,把铝合金梯子搬到屋侧,架在墙上。
他刚抬脚踩上第一级,陈放从后面喊了一声。
于星舟,停一下。
节目安全员跟着跑过来,看了看梯子,又看了看屋顶。
风力已经到四级了,屋顶瓦面可能有积水,踩上去打滑。这个不能上。
阿婆也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天。
小伙子别上去,下了雨屋顶瓦片滑得跟抹了油似的。上个月隔壁老陈家的儿子爬上去修天线,摔下来断了胳膊。
于星舟看了看梯子,又看了看安全员。
安全员摇头。
预警期间高空作业节目组担不了责。我已经联系了岛上的持证维修师傅,明天上午过来处理。
于星舟把脚从梯子上收回来。
于星川靠在门框上。
屋顶上不去,那今晚下雨怎么办?
阿婆转身往屋里走。
先接水呗,下了多少年雨了,哪次不是先拿盆接着。
三个人跟着阿婆上了二楼。
阿婆打开杂物间的门,里面堆着塑料盆、旧毛巾和两卷防水布。
于星柠蹲下来数了数盆。
五个盆,够吗?
阿婆想了想。
上次大雨漏了三个地方,五个盆够用。但电器得挪开,床也得移一下,别让水滴到插线板上。
于星舟走进东边那间屋,开始检查所有插线板和电器的位置。
床头柜上放着一台旧收音机,柜子下面拖着一条排插,排插上接着台灯和蚊香器。
他把排插从墙角拉出来,绕到床的另一侧,远离天花板裂缝正下方。
于星川搬床。
床是老式木架床,实心的,死沉。
他弯腰抓住床腿,往旁边推了半米,木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推完之后他甩了甩缠着纱布的左手。
于星柠把防水布抖开,铺在裂缝下方的地面上。
防水布边角用旧砖头压住,中间稍微凹下去一点,方便水往中间聚。
阿婆指了指防水布中间。
盆放这儿。
于星柠把最大的塑料盆摆在防水布正中央。
于星川从杂物间又搬了两个盆出来,放在裂缝延伸方向的两端。
于星舟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
还有哪些地方漏过?
阿婆走到隔壁那间,指了指窗框上方。
这里渗过一次,量不大,拿毛巾塞住窗缝就行。
于星舟把旧毛巾卷成条,塞进窗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三个房间全部检查完,于星川拿出背包里的记号贴。
他手里捏着一叠黄色的便签贴纸,上面印着箭头和格子。
我标一下漏点位置,明天师傅来了直接看贴纸就行。
他站在凳子上,往天花板裂缝两端各贴了一张。
然后走到隔壁,在窗框渗水的位置贴了一张。
走到楼梯口,墙角有一小片发霉的痕迹,他又贴了一张。
贴到第五张的时候,他经过于星舟身后。
于星舟正弯腰检查楼梯下面的电闸箱。
于星川顺手把一张贴纸贴在了他后背正中间。
贴纸上他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此处漏水。
于星柠从楼梯上下来,一眼看见了于星舟背上的黄色贴纸。
她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外面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风把雨水吹得斜着灌进走廊。
阿婆把走廊的窗户关上,于星川跑上二楼检查盆的位置。
天花板裂缝渗水了,水滴顺着裂缝慢慢聚成一条线,滴进塑料盆里。
滴答,滴答。
于星川蹲在盆边上看了两秒,把盆往左挪了一点。
水滴正好落进盆底中间。
他冲楼下喊了一声。
接住了,暂时没问题。
于星舟在楼下厨房里开始做晚饭。
阿婆的厨房不大,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搁着两口铁锅。
冰箱里有半条鱼、一把青菜和几个鸡蛋。
于星舟把鱼洗了,切成块,起锅烧油。
油温上来之后他把鱼块放进去,锅里噼啪作响。
于星柠坐在厨房门口的矮凳上,看着他翻鱼。
他背上那张此处漏水的黄色贴纸在灶火的光里格外显眼。
他转身拿盐的时候,贴纸对着于星柠晃了一下。
她低头喝了口水,没出声。
于星川从楼上下来,路过厨房门口,看见于星舟背上的贴纸还在,冲于星柠比了个嘘的手势。
于星柠翻了个白眼,继续喝水。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阿婆坐下来看了看菜。
红烧鱼块,炒青菜,蛋花汤。
她夹了一筷子鱼,嚼了嚼,点了点头。
于星舟坐下来,筷子还没动,于星川用手机拍了一张他的背影。
于星柠终于没忍住,用筷子指了指于星舟的后背。
于星舟伸手摸了一下后背,把贴纸揭下来。
他看了看贴纸上的四个字,又看了看于星川。
于星川嘴里塞着鱼,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大哥走到哪里漏到哪里,主要漏的是生活常识。
阿婆笑了一声,没接话。
吃完饭,于星舟把三个人干的活列了一下。
搬家具、铺防水布、摆接水盆、标记漏点、检查电路、塞窗缝。
阿婆看了看清单。
这些活抵第三张铺位,材料费你们照付。防水布十五块,记号贴你们自己的不算,旧毛巾不收钱。
于星柠扫了十五块给阿婆。
阿婆收了钱,把三间房的钥匙分了。
两间已有的铺位各住一个人,第三间就是刚才铺了防水布的那间。
于星柠拿了第三间的钥匙。
于星川看了看她。
你住漏水的那间?
于星柠晃了晃塑料盆。
盆我摆的,位置我熟。
三个人准备上楼的时候,阿婆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有个事想问你们。
三个人停住。
阿婆从藤椅边上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岛上合作社的冷库老出毛病,今年修了两次了。上个月维修公司给了一份报价单,合作社的人看不太懂,托我问问你们能不能帮忙对一下。
于星柠拿过那张纸,展开。
报价单上列了七八项,压缩机、冷凝器、膨胀阀、制冷剂,还有一笔安装调试费。
她看了看最末一行的合计金额,又翻回去数了数压缩机那一栏。
报价单上写着压缩机x2。
她抬头看阿婆。
冷库有几台压缩机?
阿婆想了想。
一台。一直就一台。
于星柠把报价单放在桌上,指着那一行。
阿婆凑过来看了看,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于星川探头看了一眼报价单,吹了声口哨。
于星柠把报价单折好递还给阿婆,声音不高。
我们不缺眼泪镜头,缺的是修冷库时别再被多算一台压缩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