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这些年在江东可是憋了许久。
中原打得热火朝天,壶关那边立了功,邺城那边收了降,辽东那边封了侯,一封封战报送到豫章,他读一遍,往案上一扔,心里那团火就往上窜一格,他也上过阵,也杀过人,可都是些零碎仗,不够分量。他觉得自己像一把刀,被人收在鞘里,挂在墙上,看着别人砍。
这一回终于轮到他了。
摩拳擦掌,誓要大干一番......这八个字写在他脸上,谁都能看出来。
经过这几年的训练和整编,他的队伍虽然还没正式挂上军团的名号,但底子已经相当精锐了,江东的兵本来就耐水善走,他又是个狠人,练得比谁都苦......
冬天不卸甲,夏天加负重,一个队列走不齐,全营陪着站到半夜,骂人的话不多,罚人的手很重,可分粮的时候他魏延都亲自盯着,伤病的人他一个一个去看,士卒怕他,也服他。
这回沈砚把江东其他几个郡的兵马一并拨给他指挥,又派满宠给他做军师,兵力凑到四万多人,实力十分强横。
接到调令那天,魏延把满宠请来,两个人对着地图坐了一夜,蜡烛烧完了三根,谁也没说几句闲话。
魏延每日翘首以盼,只盼着平阿的军令早些下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巡营,从东校场走到西校场,看见士卒在练枪,他要停下来看一会儿,指出哪里手低了、哪里脚慢了;看见伙房开饭,他要掀开锅盖闻一闻,尝一口粥的稠淡。
豫章的百姓也跟着起劲,送粮的、缝衣的、替子弟报名入伍的,挤满了郡衙门口,老人把攒了几年的铜钱塞给孙子,妇人给丈夫的包袱里多塞一双鞋,孩子举着旗子在街边跟着队伍跑,跑不动了就站在原地喊。
全城上下都在给这支军队添柴,仿佛平定天下这件事,每家每户都有一份。
正月初十,豫章郡城外,一处高楼上。
楼是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漆得朱红,立在城墙外的高坡上,登楼要上四十七级台阶,台阶两边种了新移栽的梅树,枝上还挂着零星的花苞。风从江上来,带着水汽和一点泥土的味道。
楼里站着几名文士,凭栏四顾,纷纷赞叹不绝。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果然是千古名句。”一名中年士人抚着栏杆,长笑着感慨,“这座楚公楼,注定也是要跟着这两句话名留后世的了。诸位,来,为大楚之兴盛,同饮此杯!”
众人哄然应和,举杯一饮而尽。酒是豫章本地的米酒,温过的,入口绵,后劲足。
这两句诗的来历,豫章人没有不知道的,当年沈砚救朱皓、收豫章的时候,就是站在这处高坡上登高望远,看着江天辽阔,随口念了出来,身边人听了记在心里,传了出去,越传越广,书塾里的孩子拿它当描红,酒肆里的说书人拿它当开场,连码头上扛包的力夫都能哼两句。
朱皓之后第二任太守上任,便在此地建了这座楼,把那两句书在大门两边,久而久之成了豫章的名胜。外地来的客商、赴任的官员,总要上来站一站,念一念。
今日聚在这楼里的几个人,都是江东的名士。
会稽虞翻,先前做过九江郡丞,后来调到徐州任职,如今路过豫章,同为会稽人的魏腾,卸了会稽功曹的职,来豫章做郡丞,还有严畯、薛综等人,都是一时之俊杰,几个人机缘巧合凑在一处,听说楚公楼重修完毕,便相约上来看看。
说起来,江东世家最开始对沈砚的态度是反抗的。
那时候谁都不信一个外来年轻人能在这块地上站稳,暗地里串联、拖税、藏丁、抗令,什么手段都用过,有人觉得他是运气好,有人觉得他撑不过三年,还有人已经在盘算等他倒了之后怎么瓜分他的地盘。
沈砚没跟他们讲道理,他直接灭了二十一家......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族中男丁充军的充军,动手之前没放一句狠话,动手之后也没多做解释,只是把账本摊开给大家看,哪一家藏了多少丁,瞒了多少亩,吞了多少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血洗了一遍之后,剩下的人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全新的统治。
然后他们发现,日子居然真的变好了。
路修通了,盗匪没了,田亩重新丈量,赋税明明白白写在纸上,贴在县衙门口,谁都能去看。商队敢走夜路了,学堂开到了县城里,从前读不起书的佃户儿子也能认几个字了,社会制度往前迈了一大步,生产力蹭蹭往上窜,世家那点旧特权虽然丢了大半,可手里的产业反而比从前更赚钱。
于是抵触慢慢变成习惯,习惯慢慢变成拥护,到了今天,整个江东世家已经完全习惯了沈砚的统治,甚至真心实意地拥护起来。
要知道,历史上那个东吴,可是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江东世家的,孙家一辈子都在跟陆家、顾家、朱家、张家做买卖、谈条件、联姻、妥协,到头来谁也没压住谁。
而这个全新时代,让每个人都焕发出别样的精神。
就像眼前这个率先倡议干杯的虞翻,这位从前可是有名的狂士,嘴毒眼高,见谁都敢顶两句,在会稽得罪了一大圈人,连上司的面子都不给,如今在沈砚手下却规规矩矩,公文写得工工整整,开会从不迟到,下属报上来的账他一行一行地核。
原因无他......心服口服而已,但凡真正下过乡、看过民生疾苦的有识之士,亲眼见过那些从前吃不上饭的佃户如今有了自己的地,无不将沈砚视为天生圣人。
众人欣然举杯,轰然饮尽,气氛热烈欢快,在这个时代,江东英杰们个个充满朝气,满怀建功立业的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