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长蛰伏多年,这一次终能一展抱负了吧。”虞翻捻须笑道。
他和魏延有旧,早年见过几面,颇为欣赏这个年轻人的气魄......话不多,做事狠,对自己更狠,有一年大旱,魏延把自己的俸禄全拿出来买粮,自己喝稀粥喝了三个月。
众人也都纷纷点头,魏延虽然不是江东人,但在江东镇守数年,不扰民、不贪墨、练兵如拼命,大家早就不把他当外人了。
“魏文长和孙伯符,谁能在这一战中立功更大,”有些矮胖的薛综笑着说道,眼睛眯成一条缝,“多半就会成为楚公帐下军中第四人了。”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骂他多嘴。
可谁都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沈砚帐下三大军团,蒋钦、周瑜、赵云为武将前三,已是公认。第四把交椅空着好几年了,人人都盯着,私下里不知道排了多少回名单。
“非也。”严畯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军中第四早有人了,曹孟德保留大半旧部,实力之强不下于蒋、周、赵三军。楚公使之屯于陈留,虎视关中,可见对其倚重之深。”
众人都纷纷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魏腾不禁感叹:“能将曹孟德旧部全部仍交由其统率,此真是从未有过的奇闻。楚公胸襟当真是宽广如海,亘古未有也。”
从古至今,臣下对主上的谄媚奉承都是常态,但到了沈砚这里,情况却反了过来......大家在背地里赞叹不绝,当面却只敢唯唯喏喏,自从那次整风以后,谁还敢当面说漂亮话?上一次有个县令在堂上把沈砚夸得天花乱坠,被当场赶出去,第二年考评直接落了个下等,这规矩立下来,满朝文武都学乖了。
照这么算,曹操是最有希望坐上第四军团的人,那么魏延和孙策,也就只能争第五了。
“不要忘记还有太史子义。”有人插话,“战神营那也是一战成名的存在。”
“还有吕奉先……”
“吕奉先不行。”薛综摆摆手,“他手下旧部都被分出去了,那个叫高顺的好像很得楚公欣赏……”
一群才士此时纷纷化身八卦党,你一句我一句地把楚军上下点评了个遍,事实上这些人绝非传统意义上的文人......这个时代,文臣很多都是上阵能提刀砍人的角色,虞翻年轻时跟人争田界,抡起扁担就上了,魏腾做过功曹,也带过乡勇剿过山贼。让他们聊兵法,他们真能聊出个子丑寅卯。
正在这时候,楼梯响动,又有人走了上来。
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众人回过头,只见两人并肩而上。看到当先那人时,众人喜形于色,薛综叫道:“子山兄,你怎么来得......”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脸色变得有些奇特。
因为跟在步骘身后的那个人,是魏延军中现任军师,满宠满伯宁。
步骘字子山,原是徐州人氏,避乱来到江东,一住就是十几年,江东排外的风气很重,可步骘这种久居此地、才华又出众的,早就得到了众人认可,说话极有分量。他一句话,能让人琢磨三天。
满宠就不一样了,年纪轻,北方人,又是空降到了魏延军中的要职上。众人的排斥可想而知......凭什么一个外乡小子,一来就压在本地才俊头上?如果不是沈砚亲自任命,恐怕不满的情绪早就满天乱飞了。
但就算如此,平日里也没有几个愿意主动与满宠结交。见面点个头,席上让个座,仅此而已。背后那些话,不说,但也从来没断过。
此时见到步骘竟与他并肩携手登楼,众人都不禁面面相觑。
步骘环视一圈,把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三十余岁年纪,平时很有威严,喜怒不形于色,每有发言必引人深思,在江东名士中声望极高。
他走到栏杆边,并不落座,只是淡淡开口:
“诸位,如今天下未定,汉室犹存,楚公德泽四海万民,有目共睹。我等正是为之奋力,早定乾坤,共创盛世基业之时......公等何故以地域之见,而排斥满伯宁这等青年俊杰?”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翻了一下。楼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校场的号子声。
他一席话说出来,众人顿时都不由得霍然深思,一个个低下头去,有的摸鼻子,有的假装看江景,有的端起酒杯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满宠上前一步,拱手向众人诚恳一揖:
“满宠年幼,蒙楚公青眼厚爱,实不胜惶恐。还请诸君多多指点才是。”
经历过雍丘之败后,满宠比以前更加沉稳了,那种年轻气盛的锐气还在,可底下多了一层压得住的东西,他不再急着证明自己,而是学会了先看、先听、先算。他与步骘交谈过后,后者对其才能大为赞叹,这才特意今日带他上楼,缓和他与众人的关系。
“伯宁乃是天下英才,公等切莫小觑。”步骘难得地笑了笑,随即又摇头感叹,“更何况楚公帐下,多少少年奇才?我等不早该认清现实了么。现在的年轻人啊……”
“咳咳!子山啊,”虞翻翻了个白眼,咳了两声,端起酒杯站起身,拱手向满宠道,“子山之言,令某惭愧无地,天下皆焕然一新,吾等却仍然陈腐不堪。惭愧,还请伯宁恕罪啊!”
众人都跟着拱手致意,满宠连忙逊谢,连说不敢。
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当下便在楼中摆开酒席,重新温酒切肉,开怀畅饮。
几杯下肚,虞翻酒意上涌,狂态萌发。他站到窗边,大手一挥,向四面八方的军营指点大笑:
“诸公请看!吾军势之强盛,刘表坐守之贼,竟敢背信弃义,他凭何抵挡?”
诸处军营旗帜鲜明,行伍肃然,校场上正在操演的士卒喊着号子,长枪起落如林,马蹄声整齐得像一面鼓。远处有人在练骑射,箭矢嗖嗖地钉进靶子;近处有人在搬粮袋,一趟一趟,肩膀压红了也不停。
众人趁着酒意,纷纷挤到窗边,指着自己家乡的子弟兵。
“我会稽子弟最是豪壮,此次当立头功也!”
“会稽何足道哉!我吴郡朱桓之勇,江东谁人不知?”
“丹阳兵才是天下第一!”
“呸,你们丹阳兵去年秋操还跑散了队!”
“那是你记错了,散的是你们余姚的队!”
此时众人的争执,却不是对外乡的排斥,而是带着满满自豪的乡情,一群名士带着酒意,宛如小孩般争执吵闹,争得面红耳赤,拍桌子瞪眼睛,连袖子都卷了起来。听得步骘和满宠不由哑然失笑。
虞翻争到兴头上,忽然转过身,举起酒杯,声音洪亮:
“我方大军军民之偕心,可说闻所未闻!单凭此一点,便是天下纵横不败之师。来,诸位......”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片连绵的营寨,望向远处赣江上缓缓流动的江水,望向更远处看不见的、即将被战火点燃的西方:
“我等以此杯,敬楚公,敬即将到来的辉煌盛世!”
“敬楚公!”
“敬盛世!”
杯盏相碰,声震屋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