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兴四年正月十七,楚军分两路,踏进了荆州的地界。
东路这一路,由魏延领军,大军自寻阳出发,沿着江北岸一路向西推进,第一站直指蕲春县。
蕲春是个小县,城墙不高,守军不多,县令在城头上站了半天,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条慢慢涌过来的黑线,腿肚子就开始发软。
那黑线起初只是一道细缝,渐渐地变宽、变厚,最后连成一片,把整片原野都遮住了。旗帜一层压着一层,枪尖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马蹄声闷闷的,像远处的雷,一声一声滚过来,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县令没等对方架云梯,自己就把城门开了。
魏延连马都没停,从城门洞里穿过去的时候,只侧头看了一眼跪在道旁的县令,一句话没说。他身后四万多人马,也是鸦雀无声,只有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
兵锋势不可挡,短短数日之内,大军就连下数城,一直推进到江夏郡东边的门户,邾城。
邾城不一样,这是江夏的东大门,城墙高厚,粮草充足,守将是刘表手下的老将,手里握着两万兵,魏延到了城下,也不急着攻城,先围着城转了一圈,回营后只说了一句:“三天。”
满宠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邾城的位置上点了点,说:“两天半就够了。”
西路这一路,是孙策。
他在豫州厉兵秣马数月,粮仓堆满了,新兵练熟了,器械补齐了,这才拔营起行,大军渡过淮水,穿过汝南,再次踏上了南阳这块土地。
这是他印象极深的地方,这一次再走同一条路,他没有太多感慨。
只是在行军的第三天,路过一处荒坡的时候,他忽然勒住了马。
坡上有一片乱坟,坟头早就平了,只剩些歪歪斜斜的木牌,被风吹雨打得字迹模糊。随行的亲兵说,这是当年那场仗留下的,战后没人收尸,当地百姓随便埋了埋。
孙策在马上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那片坟地:“记下来,打完这一仗,回来重修。”
他再次率领三万大军南下,朝着襄阳的方向推进,路线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过新野,走樊城大道,直逼襄阳北面的门户。
但与上次那种绝地孤军完全不同的地方在于......这一次,他的身后站着近乎半个天下。
粮车一辆接一辆,从平阿、从豫章、从江东、从中原,源源不断地送上来......米、面、盐、肉干、箭矢、绳索、药材、草料、备用马匹、替换的甲片,要什么有什么.
沿途每一个县城都有接应的驿站,每一座渡口都有备好的船只,士卒走累了,前面就有热粥;马跑乏了,下一站就有新鲜的草料。伤兵有人抬,病卒有人医,死了的人有棺木、有抚恤、有专人登记姓名籍贯,日后送回家乡。
这就是平阿后勤的力量,近乎无限的后勤支持,让打仗这件事,从一场赌命的豪赌,变成了一道可以计算的算术题。
孙策这一路,显得格外严肃,投靠沈砚之后,孙伯符才更加清楚地觉察到自己的诸多不足。
从前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年轻、勇猛、敢拼,天下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
可这些年他在江东待着,看着平阿那边一道一道政令发出来,看着学堂怎么建、田亩怎么量、商税怎么收、律令怎么改,看着一个庞大的机器如何在不动声色之间把整个天下运转起来,他才明白,打仗只是其中很小的一环。
而当年那次轻率进军,是他这辈子最自责的一件事。
不是后悔打了那一仗,那仗必须打,他后悔的是,明明可以准备得更充分一点,明明可以多带一点粮,明明可以让少死一些人。他拿兄弟们的命,去换了自己的一场痛快。
这个念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他把它记在心里,像记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两路大军同时压向荆州,整个荆襄为之震动。
荆州人和别处不一样,他们跟平阿方面打交道太久了,通商、通婚、互通消息,每年都有大批荆州士子北上求学,都有荆州商人南下做生意。他们对楚军的实力,比外人清楚得多。
正因为清楚,所以才惶恐。
别人听说楚军强盛,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荆州人听说楚军强盛,脑子里浮现的是具体的东西,是江东修得笔直的石板路,是豫章一年三熟的新稻种,是平阿学堂里念书的孩子,是陈留一夜之间立起来的营寨。这些东西他们亲眼见过,亲手摸过,知道那不是吹出来的。
于是州郡军民无不惶恐不安。
城里开始有人悄悄收拾东西,往山里搬,乡下的地主开始把粮食藏进地窖,各县的兵卒夜里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讨论要是真打起来怎么办,酒肆里的话题从家长里短变成了你说楚公会不会杀降。
从年前开始,就不断有人向刘表进谏,请向平阿求和。
第一个来的是个老儒生,七十多岁,拄着拐杖进的州牧府,跪在堂上哭了半个时辰,说荆襄百万生灵,不可为一姓之存亡而尽付劫灰。刘表客客气气地把他送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个郡丞,话说得直白些,说楚公兵锋所向,未尝一败,今两路并出,荆州不可敌,宜早遣使输诚,尚可保全宗族。刘表沉默了很久,最后也让他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
直到第五个,话说得太难听了,提到了昔年刘景升以宗室之尊镇荆州,今若束手就缚,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刘表当场大怒,命人拖出去斩了。
人头挂在城门上那天,再没有人敢当面进言了。
可明面上安静下来,暗地里不满的情绪却是越来越浓烈,像梅雨季节墙角的霉斑,一点一点往外蔓延,渐渐地形成了一股风潮。
茶楼里没人再说楚军如何凶恶了,开始有人说当年要是听蔡德珪的;衙门里的属吏递公文时眼神躲闪,世家大族的家宴上,主人家喝多了,会叹一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刘表坐在州牧府里,听着这些零零碎碎报上来的消息,一句话不说,只是不停地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