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大人,如今荆襄九郡危在旦夕,你身为州中重臣,却还面带微笑、怡然自得,可谓荒唐!”
城南蔡府的鱼池边,蔡瑁正蹲在石阶上喂鱼。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瞪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挥挥手:
“去!少在那里阴阳怪气!”
蔡苗站着不动,一脸恨铁不成钢。
蔡瑁懒得理他,抓了一把鱼食撒下去。池子里的锦鲤哗啦一下全涌上来,红的、金的、花的,挤成一团,抢得水面翻白。
蔡瑁已经被刘表夺了军权,赋闲在家好几个月了。
换成从前,他恐怕早哭天抢地、生不如死了,兵权就是他的命,是他的脸,是他在这个世上挺直腰杆的全部本钱,丢了兵权,等于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他一定会天天跑去州牧府门口跪着,会托遍所有关系,会半夜躲在被子里哭。
但现在,他却悠闲得很。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喂喂鱼,逗逗鸟,下午跟几个老友下两盘棋,晚上喝点小酒,听听曲儿。儿子说他荒唐,他也不恼。
这人啊,怎么说呢。
蔡瑁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能获得这么好的名声!
一直以来,他都是以贪酷、谄佞的形象被时人所鄙。荆州名士文登甚至专门写了诗嘲讽他,说他丢尽了父亲蔡讽的脸。那首诗流传极广,连市井小儿都会背两句,每次他出门,都能听见背后有人低声念。
这个时代,名声是最要紧的东西,清议一句话,能让人一辈子抬不起头。蔡瑁也想做清白名士啊!他也想被人称作君子、直臣、社稷之臣!但是没奈何,他不是那块料,嘴笨,性子急,见了权贵不会说话,见了好处又忍不住伸手,装不出来。
可是这一次,被儿子忽悠着劝了几句谏,忽然就成了荆州的直臣,成了正义的代表!
外头都在传蔡德珪力谏州牧,虽遭夺权而不悔,真国士也。
这怎么能不让蔡瑁感慨?怎么能不让他飘飘然?
他每天出门,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去茶馆,有人主动给他让座,他走在街上,能听见背后有人说那就是蔡德珪。这种感觉,比他当年第一次掌兵还要美妙。
哪怕兵权尽失,赋闲在家,但是这种感觉实在是美妙。
更何况他心里笃定得很,荆州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了。挡不住,就一定会有人重新被启用。而他蔡德珪,作为早有先见之明的那个人,必定还能东山再起!
想通了这一层,他喂鱼喂得格外起劲。
“所谓天下大势,顺昌逆亡,莫过如是。”蔡瑁感慨了一句,把剩下的鱼食全撒了下去,随即又皱起眉头,沉吟道,“只是这形势如此明朗,连我都看得清清楚楚,这蒯家兄弟和你姑丈,为何还要坚持呢?”
这才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蒯良、蒯越兄弟,那是荆州顶尖的聪明人,看人看事从没走过眼。他蔡德珪都看得出来挡不住,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蔡苗撇了撇嘴,笑道:“父亲,俗话说得好,死要面子活受罪。蒯家二位啊,多半现在也后悔着呢,只是话已出口,骑虎难下,只好硬撑罢了。”
“不可能。”蔡瑁摇了摇头,神情严肃起来,“蒯异度倒罢了,那人傲气重,爱面子。可蒯子柔却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对形势的判断极准,当年劝刘景升入荆州,一言而定大局。这样的人,怎会为区区面子而落到这地步?他们既然坚持,一定有别的原因。”
蔡苗愣了一下,想了想,笑道:“那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无非就是指望关中汉室出兵解救,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南阳有马孟起,陈留有曹孟德,两处都是虎狼之师,又岂是易与之辈?至于姑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那人性格您还不了解吗?当年可是敢跟宦官硬顶了数十年的人。他认定的道理,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改口。”
蔡瑁沉默下来。
鱼池里的锦鲤吃完了食,渐渐散开,慢悠悠地在水里摆着尾巴。风吹过院墙上的枯藤,发出沙沙的响声。
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他终究是你姑父。楚公拿下荆州后,会怎么处置他?”
蔡苗也默然了。
他低着头,沉吟了很久,才轻声说:“以楚公的性格,当不会下手,楚公杀人向来只杀该杀的。我只是担心......姑父会自己寻死。”
蔡瑁的手停在半空,鱼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进水里,溅起一圈很小的涟漪。
父子二人谁也没再说话。
就在荆襄战局日益严峻之时,关中也正风云激荡。
法正无功而返,回到长安后,立刻向刘备和汉帝请罪。
他在殿上跪了很久,把成都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伏在地上不起,只说“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刘备亲自走下台阶,把他扶了起来,温言道:
“此非孝直之罪也。孝直已尽心尽力,实是楚逆势大,无可奈何。”
话说得温和,可法正听得出来,这位皇叔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法正仰天长叹,欲言又止,在他看来,失去蜀地,其他两策又均告失败,已经基本找不到胜机了。
蜀中本是大后方,是粮仓,是退路,是把荆州和关中连成一体的那块枢纽。没了蜀中,这个联盟就断了一截,像一条被人砍了一刀的蛇,两头还能动,中间却接不上了。
这些话他不能说,眼见面前这对叔侄仍然是脸色坚毅,腰杆笔直,他只能把沮丧之言咽回去,打起精神道:
“陛下、皇叔,虽然刘璋附逆,但有汉中张鲁加入,仍然可组成联盟,胜败仍未可知。”
刘备默然点头,可他心里清楚,张鲁又怎能跟刘璋相比。
蜀中在这个联盟里,是作为大后方基地存在的,连接荆州和关中,彼此呼应,互为犄角。而张鲁就算加入,也只能坐守汉中,防备刘璋从背后进攻而已。天师道那点兵马,守山有余,出战不足。